《菟丝花也要复仇吗》再三临

1、裂界 18603

　　18603号裂界空间。
　　阴沉的天色，废弃已有多年的城市残骸遍布奇形怪状的异形生物。它们阴暗地趴在一栋倒坍的烂尾楼面前，嗅到美味的人类气息，情不自禁分泌出唾液。

　　在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中，一面墙的影子里，传来虚弱的交谈声。

　　“完啦。”
　　“完啦。”
　　“完犊子啦。”

　　说话的几人倚靠在墙上，语气俨然放弃了求生的欲望，等待成为怪物的食物。
　　他们身上大大小小都有伤口，血迹没干，不仅如此，还瞳孔涣散，整个人的精神呈现一种摇摇欲坠。

　　“虽然说接活的时候就料定过这一天，但没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
　　“幸好我每次进裂界前都将手机带着，就是为了临死前能清空我的浏览记录。”
　　“？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还没来得及谴责，那人又拎起手里一只半死不活的白鸟。

　　虽然他们精神濒临崩溃，身体又受了不少伤，这只白鸟却只是翅膀上沾染了些泥巴。
　　白鸟安详地闭着眼睛，修长的羽毛雪花一样纯净，被人动来动去，也没有任何反应。
　　要不是它躯体温热，估计谁来都以为死透了。

　　“为了这次委托，老大还专门请了榜一引路人「洞烛」。”
　　“还是抢的号。”
　　“还是在情人节抢到的号。”
　　“啊，那怪不得老大能抢到。”

　　老大：“……”
　　老大死鱼眼瞪人：“我觉得你们快死了。”

　　“是的，人不活，就得死。”
　　有人顺嘴地接话：“只差一点……要不是「洞烛」突然掉线，我现在已经出去发大财了。”

　　裂界空间里道路错综复杂，气象千变万化，不仅有伤人恐怖的异形，还有针对精神的污染。十分危险。
　　出于安全考虑，接取铂金委托的执行者们，通常都会找一个引路人。

　　其实先前，他们已经拿到了委托人要的保险箱，完成了任务只等返回。
　　但引路人「洞烛」只来得及说一句“暂时待在原地别动”，就突然掉线。

　　不动就要死了啦！怎么敢呆在原地啊！
　　他们四处乱窜，失去方向，结果一头撞进异形生物的埋伏，根本出不去。

　　老大拎起白鸟的脖子，晃晃。
　　这是这一次委托，洞烛精神链接的物体。

　　——榜一引路人「洞烛」。
　　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都是精神链接到某个物体上，然后进入裂界引路。
　　百分百生还率，百分百精神无损率。
　　以及百分百好评。

　　“没想到我们就是那个百分之零。哈哈。”
　　“所以临死之前我能知道洞烛到底是谁吗？”
　　“暗网最流行的三大传言，你挑一个。”

　　他们聊天的声音大了一些，似乎也精神了许多，全然不在意发出的声音是否会被异形种们盯上。
　　已经过了起码十多分钟的时间，他们仍然没有遭受到任何攻击。

　　然而沉浸死前最后狂欢的几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异样。
　　他们现在正在快乐地放飞自我。
　　如果不是仅存的道德不允许，甚至打算快乐地脱裤子。

　　“其实老大，上次跟你网恋奔现失败的小姐姐是我。不好意思哈我讹了你两杯奶茶。”
　　“……”
　　“老大你别生气。我只是太馋了。”

　　老大隐忍地闭了闭眼。

　　“其实老大，我说我家里没钱才出来接委托是装的。我只是想追求刺激才当的执行者。我家在中心区有三套别墅。”
　　“……”
　　“老大你别生气。你送给我的那几件旧衣服我都裱起来挂在我家的展览厅了。”

　　老大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其实……老大，上周我说我睡懒觉，其实我是去图书馆了。我今年报名了A大的招生——嗷！你们怎么都打我啊！”

　　“卧槽这个不能忍！”
　　“就是你小子特么背着兄弟偷偷卷是吧？！”

　　裂界空间里，突然爆发出尖锐暴鸣声。

　　几只异形种闻到强烈的情绪，浑浊的眼珠转动，终于锁定到了美味的方位。
　　开饭了家人们——
　　冲！！！

　　-

　　千流山，正在修电路。

　　狭小的房间里，隐隐透露出若有似无的糊味。
　　福利院就是这点不好，房间限额功率，一不小心就容易烧坏链路发射器。
　　刚刚跳闸了。
　　千流山叹气。她已经很努力地降低电压了。

　　只差最后一截导线。千流山随手拽过一张镶满金边的硬壳板，插在需要填补的空隙之间。

　　她本来不抱什么希望，但显示屏竟然微微闪烁了一下，发射器缓慢地开始运行。

　　千流山愣住。
　　千流山感慨：“这就是第一大学吗？”
　　千流山惊叹：“录取通知书竟然都是真金啊！”

　　金都具有良好的导电性。
　　能填补这么长的缺口，这玩意儿肯定不止表面镶嵌的金边。
　　要是都能拆开……

　　千流山跃跃欲试。

　　硬壳板上，精细地雕刻繁复华丽的花纹，组成A大的校门图样。
　　用手写体写着几个大字。

　　【千流山同学：经教育厅主管部门批准，我校自动化学院审核，恭喜你已成功通过保送，拟录取为数据分析专业新生。】

　　千流山可惜地移开目光。
　　算了，还是先别拆。拆了就不能入学了。
　　她哄好自己。
　　起码得等到报道了才能拆。

　　一旁的显示屏也启动了。

　　【欢迎登陆】
　　【用户洞烛：请问是否重新尝试精神链接？】

　　千流山点击确认。

　　精神链接相当耗费精力，千流山给自己拆了一根棒棒糖。
　　她其实不喜欢吃这种加了过量香精的东西，但没办法。

　　感官同步。
　　意识同步。

　　狭窄简陋的房间，只有显示屏的盈盈蓝光映照。千流山看到屏幕里倒映的自己，左眼冰蓝色的瞳孔同样也在泛光，很浅的一层，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奇异的非人感。

　　千流山盯着用录取通知书搭好电路的显示屏。
　　对比精神链路的感知，和显示屏传回来的画面。
　　——她确定了，自己的翅膀正被人拽着。
　　而裂界也不是先前她待的地方。还听到几人的聊天。

　　“老大说实话，其实跟你网恋挺快乐的。”
　　“你老实交待，是耍老大快乐，还是讹奶茶快乐？”
　　“都好快乐。”
　　“可是有钱不快乐。”
　　“但是学习使我快乐！”
　　“滚！！！”
　　“都要死了，让我念叨念叨一下不好吗？”

　　难道他们没发现，他们越聊越精神了么。

　　千流山：“……”
　　千流山开口：“我记得我临走前设置了气息隔离，保持静止不动就能开启安全保护。你们现在都在干什么？”

　　话语通过白鸟的肚子，加工成失真的电子音。

　　千流山看了一眼时钟。
　　不要告诉她，这帮人在里面就这么等了十七分钟的死。

　　怀里的白鸟诈尸地传来这么一声真挚的问候。
　　原本热闹的讨论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

　　裂界里，众人僵硬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转向这只诈尸的白鸟。
　　同时想起之前的发言，不免觉得出去后必然要被老大一顿胖揍。顿时一起提前难受地捂了捂肚子。

　　千流山：？碰瓷？
　　白鸟的肚子里继续传来一板一眼的机械音：“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洞烛！我去！”最后还是经验丰富的老大没脸没皮地忘记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一个滑跪把白鸟贡起来，“洞烛你活了！”

　　“……”这都什么话。
　　千流山心情微妙，她死过么。

　　“我之前叫你们呆在原地，看来没有执行。”千流山镇定地说，“你们应该知道，进裂界之后，该怎样与引路人相处。”

　　几人有些懊恼地低头。

　　——我自愿将一切生命与灵魂交付于引路人的判断。
　　——在所有未知的裂界里，我发誓将以引路人为绝对的信标。
　　——我将无所保留，完全信任引路人的任何决定。

　　“不过，也是我这边突发意外。同样有我的责任。”千流山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各位没事救好。”

　　虽然用精神力感知更全面，但通常情况下，引路人都会选择与执行者一同进入裂界，根据实地勘探和少量精神力引路。
　　因为在裂界，人类的精神力比起血肉更会引起异形种们的食欲。
　　没有军方的看管，每年都有在裂界里遭受精神攻击的引路人，因为大脑受到严重创伤和缺损，而再没有上线过。
　　不客气的说，引路人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整个队伍的命。

　　“哪能呢，是我们冲动了。”老大挠了挠头，“那咱们走吧？洞烛老大。”

　　白鸟扑扇了下翅膀。
　　之前的逃亡里，显然这帮人没轻没重，羽毛都掉了大半。飞不动了。
　　白鸟左右看看，最后嫌弃地踩在老大的肩膀上。

　　老大不自觉挺直了脊梁。

　　“你们要找的东西没丢吧？”千流山问。

　　“没有。都在呢。”

　　“好。”千流山说。
　　气息隔离只有在不动的时候才有效，要出去的话势必要暴露。
　　虽然离出口只有直线三百米的路，但周围异形种已经渐渐围了过来。

　　奇怪，怎么这个区域的裂界异形种这么敏锐……千流山思索。
　　有点麻烦。

　　“洞烛老大，我们该往哪走？”老大殷勤问。

　　白鸟举起左半边翅膀，又有一撮毛掉了下来，隐隐有变秃的趋势。
　　啧。

　　千流山：“这个方向直行。你们先把我往相反的地方抛，等到异形种都被我吸引走了，直接跑，不要停。两百米后就是出口。”

　　虽然气息隔离不管用，但给他们加上的防御罩完全能够抵挡住沿路的异形种。

　　“洞烛……你是要……”
　　是他们误会了。没想到在洞烛眼里，他们这么重要！暗网上那些投诉引路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况根本不存在嘛！
　　洞烛……竟然是这样舍身取义，甘愿牺牲自己的性情中人！

　　几人纷纷明白了过来，眼含热泪地盯着她。

　　千流山在测算裂界参数，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样，随口敷衍：“嗯对。你们快走吧。”

　　“我们会继承你的遗志。”老大在放飞白鸟前，珍重说，“带着你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千流山：？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人奋力一甩，直接抛了有三层楼那么高。

　　这老大话是感人的，力气是一点没收敛的。

　　白鸟的翅膀羽毛，终于遭不住最后粗犷的一击，变成了秃鸟。

　　房间里的千流山：“……”
　　有种自己头发也随之消散的共感。
　　头一回，她希望自己的精神链路不要这么敏锐。

　　就在这时，老旧的电路同样终于支撑不住千流山翻来覆去的折腾，在爆发出最后的白光之后，彻底宣告报废，结束了超过正常寿命十三年的非人压榨。

　　精神链接顿时中断。
　　千流山有一瞬间的脱力，她眼前一花，手指摸索着拆了又一根劣质的棒棒糖含在嘴里。

　　这下是真的报废了。有段时间都不能上网。只能等修好发射器，再重新链接白鸟，想办法将残存的精神链路进行转移。
　　但比起这个……千流山叼着棒棒糖，看向发射器上，被烧焦的录取通知书。

　　呃……录取通知书上，A大的校门因为刚才的小型爆炸，镶嵌的金边完全融化。
　　万幸，“千流山”这三个字还在。

　　A大保送，开局烧坏录取通知书。
　　千流山沉痛地为它哀悼。

　　报到的时候应该还能，勉强，大概，用……
　　吧？

　　-

　　裂界内。

　　异形种们纷纷调转头扑向美味的白鸟，上面美味至极的精神力简直要令它们魂不守舍，甚至已经开始同类相残，阻止别的异形得到它。
　　它们的眼底不同于往常，隐隐泛起疯狂的猩红。

　　在即将触碰到白鸟的瞬间，一支冰箭倏然穿过异形种伸长的肢体，狠狠将它钉在了墙上！

　　坠落的白鸟被人接住。

　　干净的白鸟，阖眼趴在他的掌心。
　　射箭的那人身着暗色的斗篷，黑色的半指手套冰凉。
　　他戳了戳白鸟的额头。

　　“扶回。”随后追来的女性叫他的名字，“你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是捡破烂吧。”紧跟其后的青年毫不客气地嘲道。

　　白鸟晕过去了。
　　裂界里不常出现这样正常的生命体。
　　被称作扶回的黑发少年，赤色的瞳孔倒映出昏睡的白鸟。

　　“你们太慢了。”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刚刚暗网通讯信号差点崩溃。因为新出的一则消息。”

　　“嗯？”

　　青年沉声开口：“据说是引路人「洞烛」，葬身18603号裂界。”
　　“就在这里。”

　　扶回安静地将白鸟的羽毛小心拢进口袋，然后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不是在临走前还想找人家干一架？”青年可惜道，“这下再也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