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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车归夜,爱恨沉眠 江璟将江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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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狠狠撞在财经大学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响。
午后最后一节专业课刚刚结束,阶梯教室里瞬间涌入嘈杂的人声,喧闹、鲜活、充满少年人无忧无虑的朝气。唯有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像是被隔出了一方死寂的孤岛。
江无眠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窗,目光淡漠地落在窗外枯黄的梧桐树上。他今年十九岁,是这所重点大学大一的新生,眉眼生得极冷极清,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张精致的脸上没半点少年人的鲜活气,只剩常年沉淀下来的疏离与寡淡。
他生性冷淡,敏感又多疑,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屏障。班里的同学没人敢主动搭话,院系里也少有认识他的人,所有人都只知道,有这么一个长相优越、性格孤僻、永远独来独往的男生。
没有人知道,这座繁华陌生的城市里,能牵动他所有情绪、能让他冰封心底泛起波澜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江璟。
那个从他五岁那年,就攥着他的手,替他挡住世间所有风雨的人。
思绪刚漫溯回遥远的年少时光,桌肚里沉寂了许久的手机,骤然发出一阵短促、冰冷的震动。
屏幕亮起,没有备注,却是江无眠刻入骨髓、闭眼都能默写出来的号码。
他指尖微顿,方才散漫淡漠的眼神瞬间收敛,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距离上一次和江璟联系,已经整整三个月。
自从他离开家,独自来到千里之外的城市读大学,江璟就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从前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硬生生被距离和沉默隔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不是亲兄弟。
二十年前,一场惨烈的车祸,夺走了江无眠亲生父母的性命,年仅五岁的他成了孤童,被送进城郊的孤儿院。也是那一年,八岁的江璟同样失去所有亲人,独自守着冰冷的院落,最终也走进了那座收容无人归处孩童的小院。
他们在孤儿院相遇,彼此是对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亮。
一年后,好心的养父母将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一同领养。五岁的江无眠怯生生、戒备敏感,对全世界都充满敌意,唯独黏着比他大三岁的江璟。八岁的江璟温柔懂事,早早褪去孩童稚气,把所有温柔和偏爱,全都给了这个软糯又孤僻的弟弟。
十五年相伴,岁岁朝夕。
江无眠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一个江璟。
他的冷漠、他的尖锐、他的多疑,全都留给旁人。唯独对着江璟,他藏着十五年小心翼翼的依赖,藏着一份在漫长岁月里悄然滋生、疯长蔓延、见不得光的爱恋。
可这份爱恋,从诞生之初,就裹挟着蚀骨的恨意。
他爱江璟,爱得偏执又深沉,爱到可以舍弃一切。可他更恨。
恨江璟永远把他当不懂事的弟弟,恨江璟的温柔是泛滥的善意,从不独属于他,恨自己满腔炽热的心意,在江璟那里,永远得不到半分回应。
爱意生根,恨意缠绕,十几年朝夕相处,早已在他心底盘根错节,长成了无解的荆棘,时时刻刻,反复凌迟他的心脏。
三个月前,他奔赴异地求学,江璟没有不舍,没有叮嘱,只是平静地帮他收拾好行李,淡淡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便转身离去。
从那以后,杳无音信。
江无眠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心跳微微乱了节拍。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偏执,指尖划过接听键,嗓音是惯有的清冷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喂。”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熟悉温润的嗓音,只有一阵绵长、压抑的沉默,以及隐约可闻的、来自风里的萧瑟声响。
仅仅几秒的沉默,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江无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江璟了。
江璟今年二十三,早已褪去少年青涩,沉稳内敛,情绪永远克制得滴水不漏。能让他这般失语沉默的,从来都不是小事。
良久,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江璟的声音。
那道陪伴了他十五年、曾是他所有温柔归宿的嗓音,此刻沙哑干涩,带着一种极致压抑的疲惫,冷得像是结了霜的寒夜:“无眠,收拾东西,我在你们学校校门口。”
江无眠眉心微蹙,指尖骤然收紧:“怎么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莫名的恐慌席卷而来,压得他呼吸微滞。
江璟又是一阵沉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冰冷刺骨的几个字,字字诛心,砸得人五脏俱裂:“爸妈……出车祸了。”
“当场,没了。”
轰——
刹那间,天地死寂。
窗外喧闹的人声、风吹树叶的声响、远处操场的嬉闹声,所有的声音瞬间从江无眠的世界里剥离、消失。
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骤然涌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心脏,冻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爸妈。
是领养他们、疼爱他们、护了他们十几年的养父母。
是这世上,除了彼此之外,唯一真心待他们的亲人。
怎么会。
明明半个月前,他还和养父母通了电话。养母温柔叮嘱他按时吃饭,养父笑着让他好好学习,说等他国庆回家,给他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不过半月,天人永隔。
江无眠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万事不萦于怀的清冷模样。他没有失态,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旁人若是看见,只会觉得他冷静得近乎冷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固守了十几年的天地,正在寸寸崩塌、碎裂、荒芜。
酸涩、痛苦、茫然、惶恐,无数情绪疯狂冲撞着胸腔,几乎要将他撕裂。可他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习惯了在外人面前,永远保持冷静自持。
尤其是在江璟面前。
他怕自己的脆弱暴露无遗,怕自己狼狈的模样,被心心念念的人尽收眼底。
电话那头的江璟,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沉默,低声道:“我先收到消息,连夜赶过来接你。回来吧,送爸妈最后一程。”
“好。”
江无眠一字应声,嗓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颤抖。
挂断电话,他垂眸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片刻后,他抬手,极其缓慢、极其规整地将桌上的书本一一收好,塞进书包里。
动作从容,有条不紊,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收拾完毕,他背上黑色双肩包,起身、离座,一步步走出喧闹的阶梯教室。
全程面无表情,周身寒气凛冽,路过的同学下意识侧身避让,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不过数百米的路程,江无眠却走得格外漫长。
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刮过他的眉眼,钻进他的衣领,冰凉刺骨。可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江璟沙哑疲惫的声音,回荡着那句冰冷的“没了”。
十五年安稳温暖,是养父母给的。
在他敏感孤僻、阴郁偏执的年少岁月里,是养父母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接纳他所有的不安,让他和江璟,拥有了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那是他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柔烟火。
如今,烟火熄灭了。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护他们周全的长辈,偌大尘世,只剩他和江璟两个人,孤零零的,彼此牵绊,彼此纠缠。
校门口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江无眠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梧桐树下的黑色轿车。
车身沉稳低调,一如车旁立着的那个人。
江璟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姿挺拔修长,身形清瘦,却自带成熟沉稳的气场。秋风掀起他的衣摆,吹乱了额前细碎的黑发。
时隔三个月未见,他似乎又清瘦了几分。眉眼温润不再,眼底覆满了浓重的疲惫与暗沉,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寒凉。
二十四岁的江璟,早已褪去少年稚气,是成熟稳重的成年人模样,冷静、克制、内敛,永远情绪不外泄。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车旁,目光遥遥望过来,落在缓步走来的江无眠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亲昵的寒暄,只有一片死寂的尴尬与疏离。
三个月的疏离,早已将往日朝夕相处的熟稔,磨出了一层厚厚的隔阂。
江无眠的脚步下意识顿住,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他。
疯狂的想。
这三个月,无数个深夜,他翻遍两人的聊天记录,反复看着江璟的头像,想念他的温柔,想念他的陪伴,想念年少时无数个夜晚,他窝在江璟身边,安稳入眠的时光。
他无数次想主动发消息、打电话,可每次都硬生生忍住。
他怕自己的主动,换来的是江璟的敷衍;怕自己满腔热忱,再次被对方视若无睹;怕这份卑微的爱恋,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连仅有的兄弟名分,都无法维系。
爱与恨反复拉扯,让他寸步难行。
明明心底翻江倒海,思念泛滥成灾,可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江无眠压下眼底所有的情愫,抬步继续往前走,走到江璟面前,微微垂眼,低声唤了一句:“哥。”
这一声哥,隔了三个月的空白,陌生又熟悉。
江璟的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揉他的头发,也没有温柔应声,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上车。”
话音落,他侧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动作绅士,却疏离得过分。
江无眠弯腰坐进车里。
车厢密闭,空间狭小,瞬间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也将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无限放大。
黑色的座椅,深色的车窗,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冷松木气息,是江璟常年用的香调,熟悉得让江无眠鼻尖发酸。
江璟坐进主驾驶位,抬手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引擎低鸣,轿车平稳驶离大学校门口,汇入车流,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
一路沉默。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单调又压抑,一遍遍敲打在人心上。
两个人近在咫尺,不过一拳之隔,却是整整三个月的疏离与隔阂。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他们,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满是温馨安稳。年少时的夏夜,他们挤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叽叽喳喳说着琐事;冬日的寒夜,他们围在暖炉旁,分享零食,无话不谈。江无眠永远黏着江璟,叽叽喳喳跟在他身后,没完没了地喊哥。
可现在,无话可说。
尴尬像细密的蛛网,死死缠绕在两人之间,窒息又压抑。
江璟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周身气场沉郁,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伤痛。
养父母于他而言,是再造之恩。
八岁丧亲,孤苦无依,是养父母将他拉出黑暗,给了他家,给了他温暖。他早早懂事,早早扛起责任,护着年幼敏感的江无眠,孝敬父母,以为日子会一直安稳顺遂,以为岁月绵长,来日方长。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击碎了所有圆满。
接到交警电话的那一刻,他正在公司开会,天塌地陷不过一瞬。
巨大的悲痛席卷而来,可他连崩溃的时间都没有。
他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是唯一的成年人,他必须稳住,必须处理所有后事,必须赶来接远在千里之外、尚且不知情的江无眠。
所有人都以为,年长三岁的他,足够成熟,足够坚强,能够扛下所有风雨。
可没人知道,他心底压着怎样汹涌的情绪。
除了悲痛,还有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恨意。
他恨。
说不清是恨命运无常,恨世事残忍,还是隐隐……恨江无眠。
恨江无眠远在千里之外,无忧无虑读着书,对家中变故一无所知;恨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唯独江无眠,永远被护在最安稳的羽翼之下,干净又纯粹;更恨自己……哪怕遭遇灭顶般的悲痛,哪怕心底翻涌着怨怼,却依旧割舍不下这个弟弟。
割舍不下这个他护了十五年、疼了十五年的江无眠。
爱意与恨意交织拉扯,让他胸腔发胀,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侧眸,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三个月未见,十九岁的江无眠长开了些许,褪去了些许少年稚气,眉眼愈发清冷精致。他安静地靠在座椅上,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侧脸淡漠疏离,看不出半分情绪。
平静得太过反常。
寻常十九岁的少年,得知养父母骤然离世,哪怕再冷静,也该有慌乱、无措、难过。可江无眠没有。
他安静、冷漠、无波无澜,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噩耗,与他无关。
江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心底那点隐秘的恨意,悄然蔓延、滋生。
他知道江无眠天性冷淡,寡情少欲,对外人万事漠然。
可他以为,养父母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十五年的疼爱包容,总能在他心底,留下一丝重量。
原来也不过如此。
江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路况,眼底覆上一层厚厚的寒凉,指尖握方向盘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身侧看似冷漠无波的少年,早已濒临崩溃。
江无眠微微垂着眼,看似平静,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一道道细密的红痕。
刺骨的疼意蔓延开来,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剧痛。
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悲痛。
只是他从小不会宣泄情绪,不懂如何哭,不懂如何示弱。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痛苦、不安,他全都藏在心底,独自消化。
尤其是在江璟面前。
他不想哭。
他怕自己一哭,所有的隐忍伪装都会崩塌,怕自己眼底汹涌的爱意与脆弱,会被江璟看穿。
更怕江璟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只会觉得他矫情、脆弱、不值一提。
十五年的小心翼翼,十五年的爱而不得,早已让他卑微到了骨子里。
车厢依旧死寂。
一路高速,一路沉默。
从午后到黄昏,夕阳西沉,落日的余晖透过车窗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却又泾渭分明,毫无交融。
江无眠的心底是密密麻麻的想念与酸涩,是骤然失亲的剧痛,是对江璟偏执又疯狂的爱意与恨意。
他恨江璟的冷淡,恨他此刻的疏离。
恨明明彼此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如今却陌生得如同路人。
可他又无比清楚,这场沉默的隔阂,是他自己亲手纵容的。是他不敢靠近,不敢坦诚,只能以冷漠伪装自己,将江璟越推越远。
爱恨纠缠,自我拉扯,几乎将他撕裂。
数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又煎熬。
轿车终于驶入熟悉的小城,穿过熟悉的街道,最终停在医院楼下。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清冷的街道,晚风萧瑟,寒意刺骨。
“到了。”
江璟率先开口,打破了全程的死寂,声音低沉沙哑。
江无眠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缓缓抬眼,眼底依旧一片平静,无悲无喜。
他推开车门,下车。
晚风迎面袭来,冷得他浑身一僵。
江璟锁好车,沉默地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抬步朝着医院大楼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隔着跨不过的山海。
电梯直达负一楼,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席卷了所有的温热气息。
停尸房的走廊空旷死寂,灯光惨白冰冷,映得人心头发寒,处处弥漫着死亡的压抑与肃穆。
江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平淡无波:“进去吧。”
江无眠微微颔首,没有应声。
他跟着江璟走进冰冷的房间。
白布覆盖了两具熟悉的身躯,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停尸台上,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笑语,再也没有温暖的叮嘱唠叨。
那是疼他、养他、护他长大的养父母。
是他少年岁月里,唯一的温暖港湾。
江璟站在身侧,脊背挺直,依旧克制,依旧冷静,只是眼底的暗沉几乎要溢出来,喉结反复滚动,压抑着极致的悲痛。
他转头看向江无眠。
灯光惨白,尽数落在少年清冷的脸上。
江无眠静静站在停尸台前,垂眸看着那两片洁白的白布,神情淡漠,面色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泪光,没有半分恸色。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身姿挺拔,冷漠、疏离、无动于衷。
仿佛眼前逝去的,不是疼爱他十几年的亲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江璟的心脏骤然一沉,一股冰冷的戾气与失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果然。
他果然一点都不痛。
可就在江璟心底寒意滋生、爱恨愈发浓烈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少年白皙光洁的脖颈上,一根根青色的血管,骤然突兀、暴起。
清晰、狰狞、猝不及防。
那张清冷平静、毫无波澜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颤抖,没有落泪,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晃动半分。
可突兀暴起的青筋,彻底出卖了他极致隐忍、濒临崩塌的情绪。
他在忍。
拼尽全力,近乎自残般地,死死忍着。
忍着汹涌的悲痛,忍着刺骨的绝望,忍着心底所有崩塌的情绪。
他不哭,不闹,不崩溃,只用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扛下所有的天崩地裂。
江璟瞳孔微缩,心底骤然一震,方才翻涌的恨意与失望,瞬间被一种更复杂、更晦涩的情绪取代。
他忽然看懂了。
江无眠不是不痛。
只是他的痛,从来都不会示人。
这个从小敏感孤僻、缺爱偏执的弟弟,一辈子都学不会外放情绪,一辈子都只会默默隐忍,把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崩溃,全都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独自腐烂,独自承受。
看着少年明明痛到极致、濒临崩溃,却依旧伪装平静、冷硬自持的模样,江璟的心脏猛地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疼。
混杂着愧疚、心疼、不甘,还有那道盘踞心底、无解的爱恨纠葛。
他恨江无眠的冷淡疏离,可更疼他这般故作坚强的模样。
割舍不下,又无法坦然亲近。
爱恨两难,煎熬入骨。
死寂的停尸房里,空气冷得冻人。
两人一静一站,各怀心事,各承悲欢。
良久,江无眠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极致隐忍的失态,从未出现过。
他率先转身,抬步朝外走去,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走吧。”
没有告别,没有悼念,没有哭诉。
干净利落,冷得绝情。
江璟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敛去眼底的暗沉与酸涩,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停尸房,离开刺骨的阴冷与消毒水的气息,晚风依旧寒凉。
夜色深沉,整座小城安静得可怕。
两人一路无言,重新坐回车里。
这一次的沉默,比来时更甚,裹挟着死亡的沉重、离别的伤痛,以及两人之间无解的爱恨隔阂,压抑得让人窒息。
轿车再次启动,朝着空旷的街道驶去,最终停在一处高档小区的楼下。
这里是江璟独自购置的房子。
毕业后他独自打拼,兢兢业业,攒下积蓄,买下这套房子,本想着以后好好孝顺养父母,等着江无眠毕业,一家人安稳度日。
可如今,物是人非。
“上去吧。”江璟熄火,淡淡开口。
两人上楼,推门进入整洁空旷的屋子。
屋内干净清冷,没有烟火气,一如此刻两人的心境。
玄关的灯光柔和,却照不暖一室寒凉。
换鞋、进屋、落座,全程依旧沉默。
养父母的后事还需层层处理,琐事繁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必须留在这里。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们两个毫无血缘、牵绊一生的人。
从此,世间再无长辈庇护,只剩彼此,相依为命,也彼此纠缠。
江无眠坐在沙发上,垂着眼,安静了许久。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节,脑海里飞速运转,情绪早已平复如初,眼底只剩一片清冷的冷静。
他知道,接下来,他不能回学校。
后事需要处理,家中诸事需要料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离开江璟了。
三个月的疏离,已经让他备受煎熬。
如今世事巨变,命运将他们再次捆绑在一起,他绝不会再主动推开。
哪怕这份爱卑微入骨,哪怕爱恨纠缠不休,哪怕前路满目荒芜,他也要留在江璟身边。
一辈子,寸步不离。
哪怕是以弟弟的身份,哪怕只能隐忍爱意,备受煎熬。
片刻后,江无眠抬眸,看向身侧身姿沉郁、眉眼疲惫的江璟,语气平静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妥帖与懂事,听不出半分刻意:
“哥,学校那边我可以请假,暂时不用回去。这边事情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留下来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温顺,语气清淡温和,找了一个无可挑剔、完美至极的借口:
“家里的老房子暂时没人住,诸事杂乱,我回去也不方便。这段时间,我先住在你这里吧。”
话音落,他静静看着江璟。
眼底温顺乖巧,全然是听话懂事的弟弟模样。
无人知晓,这一句平淡的请求之下,藏着他十几年偏执疯狂的爱恋,藏着他爱恨交织的执念,藏着他此生唯一不肯放手的贪婪。
江璟抬眼,对上他清冷温顺的眉眼。
灯光落在少年精致的脸上,干净又纯粹,看似毫无心机。
他看着江无眠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底那道爱恨交织的弦,再次轻轻震颤。
他知道,从此往后,这个他护了十五年、恨不彻底、爱难割舍的弟弟,将再次日日留在他身边。
朝夕相对,无处可逃。
爱恨纠缠的余生,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