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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苦橙 第3章苦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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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苦橙
蓝亦忱是被一阵震动惊醒的。
不是手机。是车身碾过减速带时传上来的低频震颤,从座椅一路传到他的脊椎,把那个刚开了个头的梦震碎成了碎片。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书包搁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书包上,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头偏向了车窗那一侧,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药物起效之后的困倦感像一层薄纱一样罩着他,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还泡在那种半梦半醒的柔软里,不想动。
窗外的景色已经不是市区了。
路灯变稀了,两旁的树影变密了,柏油路面变成了那种只有别墅区才会铺的石砖路,车轮碾上去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蓝亦忱慢慢坐直了身体,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聚拢到清晰。
车停下来了。
引擎已经熄了,车内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心跳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
驾驶座是空的。
沈砚洲不在车里。
蓝亦忱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车窗外是一栋他不认识的房子,不是那种夸张的别墅,是一栋藏在树后面的、灰白色外立面的两层小楼,院墙不高,墙头上种着一排蓝亦忱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枝叶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地灯,光晕不大,刚好照亮从院门到入户门的那条石板小路。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裹着植物的气息涌进来,潮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甜。蓝亦忱的脚踩在石砖上,鞋底和粗糙的石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站直了身体,把书包带子挂上肩膀。
院门开着。
或者说,它没有被关上的习惯。铁艺的门扇敞着,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底漆。蓝亦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了进去。
石板小路铺得不很平整,有的地方翘起来一点,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哒声。他顺着这条路走到入户门前,门也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蓝亦忱用指节叩了叩门框。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两下,稍微重了一些。
“进来。”里面传来沈砚洲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像是从楼上或者厨房的方向传过来的。
蓝亦忱推门进去。
玄关不大,地上随意地放着几双鞋——一双运动鞋,鞋带没解,鞋舌歪向一边;一双帆布鞋,白色的,已经洗到发黄;还有一双黑色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像是专门为谁准备的。
蓝亦忱看着那双拖鞋,停了两秒,然后脱了自己的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头的,暖的,应该是装了地暖。
客厅比想象中小,或者说,比沈砚洲这个人给人的感觉要小。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扔着一件校服外套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水和一个没有洗的马克杯,杯壁上留着咖啡干掉之后的棕色印渍。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排整整齐齐的书,蓝亦忱扫了一眼,看到了几本英文原版小说和一本很厚的、书脊已经开裂的摄影集。
这个房子有生活的痕迹,但不是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而是一个人住久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带着个人习气的痕迹。
沈砚洲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
他已经换了衣服,黑色的薄卫衣,灰色的家居裤,脚上踩着一双和玄关那双一模一样的黑色拖鞋。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要乱一些,额前的碎发没有打理,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眉毛。他看起来比白天小了至少两岁,像一个普通的、在家里穿着家居服走来走去的高中生,而不是那个走在走廊里所有人自动让路的沈砚洲。
他把其中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推到了蓝亦忱那一侧。
“喝了。”
蓝亦忱没有坐下,他站在茶几旁边,书包还没放下来,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他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沈砚洲,嘴唇动了动。
“这是哪里?”
“我家。”
“我知道是你家。我是说——”
“我说了,我家。”沈砚洲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杂志翻了翻,又放下了,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刻意的耐心,“你问的是地址,还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蓝亦忱沉默了。
沈砚洲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不像学校的日光灯那么冷,落在蓝亦忱脸上,把他嘴唇上那层不太健康的苍白照得更明显了一些。他站在那里,校服外面还套着运动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痕迹,像一棵被种在了花盆里太久的植物,根系已经蜷成了一团,但叶子还是绿的,还在努力地朝着光的方向长。
“坐下,”沈砚洲说,这次语气软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说话,“你站着我脖子疼。”
蓝亦忱终于坐下了。
坐在沙发的最边缘,身体微微侧向沈砚洲的反方向,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书包被他放在了脚边,靠着茶几腿。他坐得很规矩,像来老师办公室谈话的好学生。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把那杯水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蓝亦忱拿起来喝了一口。温水,不是凉的,入口的温度刚好,像被人提前试过。
“你一个人住?”他放下杯子,终于问出了从进门就在想的问题。
“嗯。”
“你家里人呢?”
“在国外。”沈砚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没有关系的事情。他没有展开说的意思,但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那种“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的平静。
蓝亦忱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况且他和沈砚洲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追问家庭事务的程度。
他们之间的关系。
蓝亦忱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沈砚洲之间的关系。校友?同一年级但不同班。认识?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论坛上被热议的对象?那是别人眼中的他们,不是他们自己。
但他们之间有过那条短信,那张便利贴,那板药片,那个在车里被人触碰后颈的瞬间,和那句“你还没吃”。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友情,不是爱情,不是同学情谊,也不是Alpha和Omega之间那种本能的、生物性的牵连。它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不太需要语言来确认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了手,另一个人握住了。没有说“我在”,但两个人都知道。
“你今晚住这里。”沈砚洲站起来,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算命令,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确定了的事实。
蓝亦忱抬头看他。
“我明天还要上课。”
“我送你。”
“我的课本都在——”
“你书包里不是带着吗。”
蓝亦忱又沉默了。他说的是事实,蓝亦忱确实把今晚要做的作业和明天前两节课的课本都塞进了书包里——这是他的习惯,把所有东西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沈砚洲连这个都知道,或者说,沈砚洲对他的了解程度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你观察我多久了?”蓝亦忱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它会从嘴里跑出来。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一直在水面上浮着的东西,他压了很久,终于没有压住。
沈砚洲走到楼梯口,回过头来看他。
客厅的光只够照亮沈砚洲的半张脸,另一半藏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很深的棕色在弱光下会吸收所有的光线,然后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散发出来。
“你知道答案的。”沈砚洲说。
他没有等蓝亦忱回答,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在三楼的位置停下来,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开灯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蓝亦忱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个杯子,水温已经从他刚喝时的温热降到了微温。他把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杯壁上的痕迹——没有咖啡渍,干净的,沈砚洲专门给他洗了一个杯子。
他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杯子,拿起书包,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不长,左右各有一个房间。右边的门开着,灯亮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铺好的床,灰色的床单,叠成方块状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是新的,吊牌还没拆,吊牌上印着蓝亦忱的尺码。
左边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和隐约的水声。
蓝亦忱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植物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还亮着的窗户里的灯光。这个房子有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安静,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空间,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很慢。
蓝亦忱走进了右边的房间。
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链拉开,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摞好。然后他拿起那套睡衣,拆了吊牌,去走廊尽头的浴室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蒸汽弥漫开来的时候,他后颈上的抑制贴终于撑不住了。不是翘起来,是整片从皮肤上脱落,轻飘飘地落在浴室的地砖上,沾了水,变成一片透明的、毫无用处的硅胶薄膜。
蒸汽里弥漫开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
蓝亦忱的信息素。
是甜的,但不是那种刻板印象里Omega应该有的甜。不是草莓,不是蜜桃,不是任何一种果香。它更接近一种草木的甜,像新鲜折断的某种植物的茎,断口处渗出的汁液的味道,清冽的、微苦的、尾调里带着一点点潮湿的青涩。
他弯下腰把那片脱落的抑制贴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他的后颈上,浇在那颗已经开始微微发烫的腺体上。水很热,热到皮肤发红,但那股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火还在,药物只是把它压下去了,没有浇灭。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上那套新睡衣。
睡衣是棉质的,洗过一次的触感,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沈砚洲校服上一模一样的味道。蓝亦忱把领口拉上来,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走出了浴室。
走廊里很安静。
左边房间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下面也没有光了。沈砚洲睡了,或者没有睡但关了灯。蓝亦忱没有去确认。
他回到右边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床上除了那床叠成方块状的被子,还有一个东西——一个暖水袋,蓝色的,外面套着毛线织的套子,摸上去温热的,刚好是贴在后颈上不会烫伤但足够让肌肉放松的温度。
暖水袋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和下午在体育场看台上那张一样的黄色便利贴,一样的字迹,一样的行楷,一样舒展又克制的笔画。
“睡吧。明天我叫你。”
蓝亦忱拿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
然后他爬上床,把暖水袋垫在枕头下面,刚好抵着后颈的位置。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床头的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照着天花板,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柔和的、毛茸茸的光圈。
他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没有月亮,但有很多星星,城市里看不到的那种密度,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
蓝亦忱把便利贴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包还没拆封的药片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被子上的味道和睡衣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洗衣液的、棉质的、属于沈砚洲的日常。这些味道裹着他,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他和外面那个正在发情期边缘摇摇欲坠的世界隔开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那把火还在。在药物的压制下,在暖水袋的温度里,在这个陌生又安静的房子里,那把火被关在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笼子里,不再张牙舞爪,不再烧得他无处可躲。它缩成了一个点,一小簇火焰,在他身体最深处跳动着。
它没有熄灭。
但至少今晚,它可以安静地待在那里。
蓝亦忱的最后一個意识,是枕头上那股极淡的苦橙味。
不是车载香氛的那种苦橙,是真正的、属于沈砚洲身上的那种苦橙。它藏在洗衣液的味道下面,藏在棉质面料的纤维里,像一个被稀释到几乎透明的秘密,只有把所有其他的味道都剥干净,才能闻到它。
他闻到了。
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界线上,蓝亦忱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一句无声的、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说的话,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在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和他的意识一起,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