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二章 秋分 第四十二章 ...
-
第四十二章秋分
秋分那天,外公摔了一跤。不是从床上摔的,是从藤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没站稳,身体往前倾,手想去抓旁边的东西,但藤椅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没有墙,没有可以扶的东西。他就那么直直地倒了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是肩膀。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喊,没有叫,没有惊呼。他就那么安静地、像一棵被锯断的树一样,从站立的位置倒在了地面上。
蓝亦忱在厨房里洗菜,听到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砸在地板上。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沈砚洲也从灶台前抬起了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冲向客厅。
外公侧躺在地上,膝盖蜷着,手伸在前面,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是有一点迷茫,像是一个人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在床上,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外公!”沈砚洲蹲下来,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不敢动,不敢扶,不知道哪里伤了,不知道能不能动。
老人的眼睛转过来,看了看沈砚洲,又看了看蓝亦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很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没事。就是滑了一下。”
沈砚洲没有信。他让蓝亦忱去拿手机,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他蹲在老人旁边,手一直放在老人的肩膀上,没有移开过。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问“疼不疼”,没有说“没事的”。他的手只是放在那里,和老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老人的皮肤上,又从老人的皮肤上传回他的手心。他在确认,确认老人还活着,确认老人的心脏还在跳,确认老人的肩膀还有温度,确认老人的眼睛还能看到他。
蓝亦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刚打了120,电话那头说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让他不要移动老人,保持通风,保持安静。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蹲在沈砚洲旁边,伸出手,握住了老人垂在地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比他以前握过的任何时候都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因为血液循环变慢而产生的凉,是一种更深的、更冰的、像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凉。
蓝亦忱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两只手包着,想把它暖热。他的拇指在老人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节奏。但今天的老人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没有动,拇指没有抬起来搭在蓝亦忱的虎口上。他就那么让蓝亦忱握着他的手,不回应,不拒绝,不动。
救护车来得很快,蓝亦忱觉得快,因为他感觉没等多久。但沈砚洲觉得慢,因为他觉得等了一辈子。两个人对时间的感知不同,因为他们心里的计时器不同。蓝亦忱的计时器是“外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温度,手还在他手心里”,所以时间过得快。沈砚洲的计时器是“外公倒在地上,不知道哪里伤了,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所以时间过得慢。
急救人员把老人抬上担架,沈砚洲跟上了救护车,蓝亦忱留下来,拿了身份证、医保卡、住院需要的东西,锁了门,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在救护车后面。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得很快,一直在超车。蓝亦忱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沈砚洲外公的身份证,身份证上有一张照片,是老人年轻时候的,黑白的,头发是黑的,脸是饱满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没有缺牙齿。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照片里的人不像是外公,像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英俊的、在照相馆里对着镜头笑着的人。那个人后来老了,头发白了,脸瘦了,眼睛暗了,牙齿掉了,变成了他认识的外公。他不知道那个人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从年轻到年老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他只知道那个人现在躺在救护车上,不知道伤得重不重,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在丝瓜架前面看丝瓜、在沙发上拍他的手背。
到了医院,沈砚洲站在急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填表。他的字写得很快,很潦草,不像平时那种舒展的、克制的行楷。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被拨动之后残留的余震。蓝亦忱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笔和本子,帮他填。
“我来。你去找个椅子坐着。”
沈砚洲没有去找椅子。他站在蓝亦忱旁边,看着他填表。姓名,性别,年龄,既往病史,药物过敏史。蓝亦忱填得很慢,每一个格子都要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填错才往下写。他的手不抖,很稳,因为他知道他现在不能抖。他抖了,谁帮沈砚洲填表?他慌了,谁帮沈砚洲想办法?他哭了,谁帮沈砚洲擦眼泪?他是沈砚洲旁边的那个人,在沈砚洲需要的时候,他要站在他旁边,不能比他先倒。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说没有骨折,没有骨裂,只是软组织挫伤,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肩膀有一点淤青。老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摔倒容易骨折,但他运气好,摔的角度对,力度对,地面的材质对,衣服的厚度对,所有的条件都对,所以他只是擦破了皮,淤青了一块。
沈砚洲听完医生的话,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但蓝亦忱注意到他说完谢谢之后,转过身,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他,肩膀在抖。不是那种哭泣的抖,是那种一个人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身体不听话、肌肉在用力、用力到发抖的抖。蓝亦忱没有走过去,没有问他“你还好吗”,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抱他。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沈砚洲的背影,等着他抖完。他知道沈砚洲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拥抱,不需要任何“我理解你”的话。他只需要时间,一个人待着的时间,让自己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的时间。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砚洲转过身,走回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走到蓝亦忱面前,说了一句话。
“外公没事。”
蓝亦忱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沈砚洲伸出手,握住了蓝亦忱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平时凉得多,也许是因为在窗户前面站了太久,也许是因为刚才的血都涌到了别的地方,手就凉了。蓝亦忱握紧了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他不知道能不能传过去,不知道他的温度够不够暖、够不够把沈砚洲的手暖热。但他想传,他用力地握着,用力到沈砚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被握得微微发疼,但沈砚洲没有抽走。
外公在医院住了一晚,观察。沈砚洲陪夜,蓝亦忱也留下了。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外公躺着,一张空着。沈砚洲让蓝亦忱睡那张空床,蓝亦忱不肯,让沈砚洲睡。两个人让了很久,最后谁也没睡。沈砚洲坐在外公床边,握着外公的手。蓝亦忱坐在沈砚洲旁边,握着沈砚洲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在病房里,灯关着,窗帘拉着,很暗,只有床头监护仪的小灯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萤火虫停在仪器上,告诉他们——机器在运行,外公的心脏在跳,呼吸在继续,生命在维持。
“蓝亦忱。”沈砚洲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今天谢谢你。”
蓝亦忱偏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他看过很多次了,从三月看到九月,从春天看到秋天。他不需要光,不需要看清楚。他知道沈砚洲的嘴角是弯着的,左边比右边高。他知道沈砚洲的眼睛是亮的,比病房里所有的光都亮。他知道沈砚洲的手在他手心里,凉的,但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
“不客气。”蓝亦忱说。
窗外有虫在叫,不是蝉,蝉已经死了。是蟋蟀,或者是蝈蝈,或者是别的什么秋天还在叫的虫子。叫得很慢,很小声,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同类在听,又像是在告别,告别夏天,告别炎热,告别那些在夏天里出生、在夏天里长大、在夏天里死去的一切。
蓝亦忱听着那个虫叫,握紧了沈砚洲的手。
秋分过了,白天比黑夜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