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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八章 大暑 第三十八章 ...

  •   第三十八章大暑

      大暑那天,丝瓜开花了。蓝亦忱是在浇水的時候发现的。他蹲在丝瓜架前面,水管捏在手里,水从指缝间漏出去,洒在丝瓜苗的根部。丝瓜苗已经长得很高了,爬到了架子的最顶端,竹竿不够用了,它的须在空中伸展着,颤动着,寻找着新的可以攀附的东西。它找到了——石榴树的枝干。一根须从架子的顶端伸出去,缠住了石榴树最低的那根树枝,一圈一圈地,紧紧地,像是怕掉下去,像是怕被风吹走,像是怕自己爬得不够高、不够快、不够稳。

      蓝亦忱抬起头,看着那根缠在石榴树枝干上的须,然后他看到了花。黄色的,很大,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朵一朵的、很小的、正在燃烧的太阳。不是一朵,是很多朵,有的开了,有的还没开,没开的是绿色的、鼓鼓的、尖尖的、像很小很小的毛笔头。开了的是黄色的、圆圆的、像很小很小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摇着,摇得很慢,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着正在切菜的沈砚洲说了一句话。沈砚洲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放下刀,转过身看着蓝亦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新的,上周买的,领口很紧,不像之前那件旧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肩膀的背心。蓝亦忱觉得那件旧的更好看,但他没有说,因为沈砚洲说那件太旧了,穿出去不好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蓝亦忱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不用穿出去,你在家穿就行了,在家只给我看就行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句话太自私了。沈砚洲不是只给他看的,沈砚洲是给所有人看的,给外公看,给菜市场的阿姨看,给超市的收银员看,给这个世界看。他没有权利把沈砚洲藏起来,不给别人看。

      “开花了。”蓝亦忱说。

      沈砚洲走过来,走到丝瓜架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黄色的花。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下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回应。它的身体在沈砚洲的指尖下微微抖动着,像一个正在被触摸的、敏感的、害羞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还是在努力回应的生命。

      “大暑了。”沈砚洲说。

      “嗯。”

      “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蓝亦忱知道。他查过,大暑是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过了大暑,就是立秋。立秋之后,夏天就结束了。他看着那些黄色的花,想记住它们的样子——它们的颜色,它们的形状,它们的大小,它们在风里摇动的幅度和频率。因为夏天快结束了,他怕他来不及记住它们,它们就谢了。

      “它什么时候结果?”蓝亦忱问。

      “快了。花谢了,丝瓜就长出来了。”

      蓝亦忱点了点头,蹲下来,和沈砚洲一起看着那些花。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靠得很近的、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枝叶在风中会互相触碰的树。它们在阳光下安静地待着,在丝瓜架前面,在石榴树旁边,在这个大暑的、一年中最热的、蝉鸣最响的、阳光最烈的、夏天最后一个节气里。

      下午的时候,外公从屋里出来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从门口走到台阶,从台阶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丝瓜架前面。他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些黄色的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的花瓣,和沈砚洲今天早上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位置。花瓣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回应。它的身体在外公的指尖下微微抖动着,像一个正在被触摸的、敏感的、害羞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还是在努力回应的生命。

      “丝瓜花开得不错。”老人说。

      蓝亦忱站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起来。“沈砚洲种的。”

      “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浇水。”

      老人转过身看着蓝亦忱,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亮,很温和。他看着蓝亦忱,嘴角弯了起来,弯到能看到那颗缺了的牙齿,弯到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弯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浇水也很重要。没有水,它开什么花?”

      蓝亦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牙齿露出来了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那种笑。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外公也笑了起来,和他一样的笑,眼睛也弯了,牙齿也露了。缺了一颗,但不影响它的好看。

      沈砚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站在丝瓜架前面,笑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老的那个矮一些,胖一些,年轻的这个高一些,瘦一些。他们笑着,影子也跟着笑着。

      蝉在叫,丝瓜花在开,石榴果在慢慢变大。蓝亦忱扶着外公走回屋里,让他坐在沙发上,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把电视打开,调到中央三套。有人在唱歌,唱的还是那些很老的歌,声音沙哑的,和外公的声音有点像。外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在养神,在听着歌,在等着天黑,等着吃晚饭,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等着丝瓜一天一天地长大,等着它结果,等着它结出长长的、绿绿的、可以炒着吃、煮汤吃的丝瓜。

      蓝亦忱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拿出那七张便利贴,一张一张地看。“走吧。”“吃了。别凑合。”“早,吃饭了。”“别怕。”“今晚吃清淡点。”“我在。”“谷雨快乐。愿你心里也长出新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歌换了好几首,久到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了橙色,久到外公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他把便利贴折好,放回口袋里。口袋已经很满了,拉链已经完全拉不上了,但他不在乎。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那个装满了东西的口袋封在了衣服里面。那些东西贴着他的腰侧,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形状和温度——七张便利贴,一包抑制贴,几板药片,一朵干花,一个信封。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摩擦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像很小很小的风铃在风中轻轻碰撞的声响。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没有完全黑,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飞机。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的、深不见底的天空。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片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里面亮起了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大暑之后就是立秋。立秋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秋天来了,夏天就结束了。丝瓜会结出很多很多果实,石榴会裂开,露出里面红色的、亮晶晶的、像宝石一样的籽。外公会坐在藤椅上,晒着秋天的太阳,吃着丝瓜,吃着石榴,看着院子里的树一天一天地落叶。沈砚洲会穿上长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多带一件外套。他会回到学校,坐在三班的教室里,桌角上还会放着苏晚给他的草莓牛奶。走廊上还会有人看他,论坛上还会有人议论他,陈副校长还会找他谈话。一切都会回到三月之前的样子,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因为他不再是三月的他了。他的口袋里多了七张便利贴,他的心里多了很多新的东西,他的手上多了一个人的温度。那个人会在他身边,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车里,在天台上,在丁香路12号的厨房里,在这个夏天的每一个即将结束的、正在被时间带走的、他想要抓住但怎么也抓不住的时刻里。

      “蓝亦忱。”外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的,但很清晰。

      蓝亦忱偏过头,外公睁开了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电视的光里显得很亮,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紫。

      “嗯。”

      “大暑过了就是立秋了。”

      蓝亦忱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立秋之后,夏天就结束了。”

      蓝亦忱又点了点头。

      外公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弯到能看到那颗缺了的牙齿,弯到他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弯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伸出手,在蓝亦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一下,两下。和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位置。

      “夏天结束了,你们还在。”老人说。

      蓝亦忱看着那只拍在他手背上的手,觉得很瘦,很老,很轻。但它的温度是暖的,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暖,是从身体里面长出来的、八十多年没有灭过的、一个人活着的最基本的、最底层的、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烧着的暖。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外公的手。外公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回应——他的拇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搭在了蓝亦忱的虎口上,和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样。

      “我们还在。”蓝亦忱说。

      窗外有蝉在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在石榴树上,在院墙上,在丝瓜架上,在丁香路12号的上空,在这个大暑的、一年中最热的、夏天最后一个节气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星星已经亮起来了的夜晚,它们同时叫着。声音很大,很响,很长,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比赛,像是在吵架,像是在开一场没有听众的音乐会,像是在告诉这个世界——我们还在,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这里,在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夜,我们还在叫,叫到立秋,叫到夏天结束,叫到天气变凉,叫到我们死去。

      蓝亦忱听着那些蝉鸣,觉得它们不是在叫,是在告别。告别夏天,告别炎热,告别石榴花,告别丝瓜花,告别那些在夏天里出生、在夏天里长大、在夏天里死去的一切。它们是夏天的一部分,是夏天给了它们生命,是夏天让它们叫了整整一个季节。现在夏天要走了,它们也要走了。它们叫得那么大声,那么拼命,那么不顾一切,是因为它们知道,这是它们最后一次叫了。立秋之后,它们会一只一只地死去,从枝头掉下来,落在泥土里,被蚂蚁吃掉,被细菌分解,变成肥料,被石榴树的根吸收,被丝瓜的根吸收,被院子里所有的植物的根吸收,变成明年夏天的叶子、花和果实。然后它们会在那些叶子和花和果实里重生,从枝头钻出来,在明年的夏至、小暑、大暑,在那些同样炎热的、蝉鸣不止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的、树叶被晒得卷曲的、狗趴在墙角吐着舌头的、人躺在藤椅上扇着扇子的日子里,重新开始叫。和今年一样响,一样长,一样大声,一样拼命。

      蓝亦忱不知道明年的蝉会不会记得今年的夏天,不知道明年的他会记得多少今年的夏天。但他知道,不管他记得多少,他都会记得一些东西——他记得沈砚洲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记得外公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样子,记得丝瓜架上那些黄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摇动的幅度和频率,记得草莓牛奶的甜味和凉意,记得便利贴上的每一个字,记得沈砚洲握他手的时候的力度——不紧不松,刚好够让他知道他在。他不会忘记这些。就算他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皮肤松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住在哪里,忘了今天是几月几号,他也不会忘记这些。因为这些不是他的记忆,是他的骨头。记忆会消失,骨头不会。

      “沈砚洲。”蓝亦忱说。

      沈砚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手握着手,看着电视。他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客厅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的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他的眼睛很亮,比电视亮,比西瓜亮,比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灯亮。

      蓝亦忱抬起头,看到了沈砚洲。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沈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蓝亦忱的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沈砚洲走过来,把西瓜放在茶几上,在蓝亦忱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吃着西瓜。电视里的歌一首接一首地唱,西瓜一块接一块地被吃掉,窗外的天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里面亮起了更多的星星。

      蓝亦忱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手。他靠在沙发上,左边是外公,右边是沈砚洲。外公在他左边,沈砚洲在他右边。他的左边是一双很瘦、很老、很轻、但很暖的手,右边是一双比他大一些、比他长一些、比他凉一些、但握着他的时候力度刚好、不紧不松的手。他被这两双手夹在中间,像一个被夹在书页里的、被压扁了的、正在慢慢变干、变薄、变透明的花瓣。但他不觉得自己在被压扁,他觉得自己在被保护——左边是八十多年的时间,右边是十七年的时光。左边是过去,右边是现在,他在中间,是未来。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两双手的温度。左边是暖的,右边是凉的。左边的暖是从身体里面长出来的、八十多年没有灭过的、一个人活着的最基本的、最底层的、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烧着的暖。右边的凉是年轻的、夏天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草莓牛奶的凉,是刚洗完手还没擦干就被风吹过的凉,是西瓜在嘴里炸开、汁水从牙齿间涌出来的凉。两种温度在他手上交汇着,融合着,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感受到的、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刚刚好的温度。

      他在这两种温度之间,在左边和右边之间,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在暖与凉之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不是下沉,是沉入。沉入一个很深很深的、很安静很安静的、很安全很安全的、像被两双很大的手捧在手心里的地方。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只有温度,左边是暖的,右边是凉的,他是暖的,也是凉的,他是他自己,也是他们。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心跳声,很慢,很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旧的、快要破了的鼓。一个是心跳声,很快,很强,像很近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新的、很结实的、刚被造出来的鼓。两个声音在他耳边响着,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强一个弱,一个远一个近。它们没有重叠,没有同步,没有变成一个声音。它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各自的速度,各自的力量,各自的方式,敲着。

      蓝亦忱听着这两个声音,觉得它们不需要同步。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强有强的好,弱有弱的好。它们只要都在,只要还在敲,只要还在他耳边,就够了。他在两个心跳声之间,在快与慢之间,在强与弱之间,在远与近之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着了。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和沈砚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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