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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 亮着 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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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亮着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和上周三晚上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度。蓝亦忱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暖还开着,地板是温热的,从脚心一直暖到小腿,和上次一样的温度。沈砚洲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蓝亦忱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框里,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蓝亦忱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沈砚洲靠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他没有喝,只是拿着。他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什么,就是眼睛落在那里的一个方向。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是身体在极度疲惫之后自己找到的、最省力的姿势。蓝亦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比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背影更瘦了一些,更薄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天之内把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抽走了,剩下的部分变轻了,变空了,变成了一具还没有被填满的、需要时间和睡眠和食物来修复的壳。
沈砚洲转过身来,看到蓝亦忱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涣散到聚焦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大概有一秒。他眨了眨眼睛,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灶台上,靠着灶台,面对着蓝亦忱。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照得更清楚了。那层阴影不是今天的,是好几天积累下来的、一层一层叠加的、像年轮一样的痕迹。每一层都对应着一个没有睡好的夜晚——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周二,周三,六个晚上,六层阴影,叠在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下面,像六块压在他身上的、看不见的、正在慢慢增加的石头。
“你想吃什么?”沈砚洲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营造某种氛围的低沉,是真的没有力气把声音抬到正常的音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体的最深处被挖出来的,带着疲惫的、沉重的、不想被任何人听到的尾音。
蓝亦忱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都行”,没有说“你定”,没有说“随便”。他走进厨房,站在沈砚洲旁边,把手伸到冰箱门前,拉开了冰箱的门。冷藏室里有一些东西——鸡蛋,牛奶,几棵青菜,一盒昨晚剩下的粥,一小块用保鲜膜包着的姜。冷冻室里有一些东西——排骨,鸡翅,两盒饺子,还有那支被冻在冷冻层最里面的抑制剂,铝箔包装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蓝亦忱看着冰箱里的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从冷藏室里拿出那盒剩下的粥,从冷冻室里拿出那盒饺子,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沈砚洲。
“粥和饺子,你选一个。”蓝亦忱说。不是“你想吃什么”,不是“你要吃什么”,是“粥和饺子,你选一个”。他在帮沈砚洲做选择,但不是替他做,是给他两个选项,让他选。因为沈砚洲现在太累了,累到面对“你想吃什么”这种开放式的问题,他的大脑需要花费不必要的能量去做选择,去在大脑的菜单里搜索所有可能的食物,去比较,去判断,去决定。蓝亦忱不想让他花这些能量,他把选项缩减到了两个,把开放式的问答题变成了二选一的选择题,把需要动用大量脑力的任务简化成了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完成的任务。
沈砚洲看着蓝亦忱手里的粥和饺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觉得它是今天最大的一次,不是因为沈砚洲的心情变好了,而是因为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被理解——蓝亦忱知道他累了,知道他没有力气想“吃什么”这件事,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顿丰盛的、精心准备的、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做的晚饭,他需要的只是一些热的、能填饱肚子的、不需要他做任何决定的东西。粥,或者饺子。二选一。就这么简单。
“饺子。”沈砚洲说。
蓝亦忱点了点头,把粥放回冰箱,拿着饺子走到灶台边,打开燃气灶,烧水。锅里的水从凉到温热到滚烫,用了大概五分钟。这五分钟里,蓝亦忱站在灶台前,沈砚洲靠在他旁边的灶台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蓝亦忱看着锅里的水从底部开始冒小气泡,小气泡变成大气泡,大气泡变成翻滚的水花,水花把锅盖顶得噗噗作响。他打开锅盖,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沿着锅底推了一圈,防止饺子粘锅。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推的时候力度不均匀,有几个饺子的皮被勺子刮破了,馅从破口处漏出来,在沸水里散开,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混浊的、在汤里漂浮着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沈砚洲一眼,沈砚洲在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指导,没有纠正,没有“你应该这样推而不是那样推”的任何暗示,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在看一个孩子第一次学做饭时会有的那种目光——不是期待他能做好,是不在乎他做得好不好,只要他在做,就很好。
饺子煮好了。蓝亦忱把火关掉,用漏勺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捞出来,装进两个碗里。有几个饺子破了,馅漏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瘪瘪的面皮,他还是把它们捞出来了,装在沈砚洲的碗里。不是因为他偏心,是因为他觉得破了的饺子也有被吃掉的权利,就像人也有疲惫的、破破烂烂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时候。在这些时候,你需要的不是“被修好”,你需要的只是被接受——接受你现在的样子,破的,瘪的,漏了一半馅的,不太好看的,但还是一样可以被盛在碗里,被端上桌,被吃掉,被消化,变成能量,变成明天继续活下去的燃料。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一人一碗饺子。蓝亦忱的碗里有十二个完整的、没有破皮的、白白胖胖的饺子。沈砚洲的碗里有八个完整的和四个破的,破的那些面皮泡在汤里,已经泡得发涨了,变成了一坨软塌塌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东西。沈砚洲用筷子夹起一个破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嫌弃,没有任何“这个饺子不好吃”的信号。他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吃着,破的和不破的,完整的和残缺的,好吃的和不太好吃的,全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蓝亦忱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嘴。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因为在笑什么,是因为他的胃被热的东西填满了,热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扩散到他今天一直在超负荷运转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里,那些细胞在接收到热量的那一瞬间,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水,发出了无声的、蓝亦忱听不到的、但他能感受到的、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蓝亦忱问。
沈砚洲看着他。“嗯。好吃。”
蓝亦忱知道饺子不好吃。饺子是速冻的,超市里买的那种,皮厚,馅少,煮的时候还破了四个,汤里全是漏出来的馅渣,喝起来有一种混浊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但沈砚洲说好吃,不是因为饺子好吃,是因为这碗饺子是蓝亦忱煮的。在沈砚洲最累的这一天,在他没有力气做饭、没有力气想“吃什么”、没有力气做任何“不是必须做”的事情的这一天,蓝亦忱给他煮了一碗饺子。破的,瘪的,不太好看的。但它是热的,是蓝亦忱做的,是沈砚洲不用花任何力气就能得到的。这就够了。“好吃”这两个字不是对饺子的评价,是对这件事的评价——你在我最累的时候给我煮了一碗饺子,这件事,很好吃。
蓝亦忱站起来,把碗收走,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沈砚洲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拿蓝亦忱手里的碗。蓝亦忱没有让。
“你去坐着,”蓝亦忱说,“我来洗。”
沈砚洲看着他,手还伸着,手指离碗的边缘只有几厘米。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也没有把碗抢过来,他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一个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的、被卡在某个位置上的、犹豫不决的东西。蓝亦忱把碗从水槽里拿出来,放在沈砚洲的手里,然后把沈砚洲的手连同碗一起按回了水槽里。不是推回去,是按回去——他的手覆在沈砚洲的手背上,把那只手按在水槽的底部,不让它抬起来。
“你洗,”蓝亦忱说,“我陪你。”
沈砚洲低着头,看着蓝亦忱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颜色比他的浅一些,手指比他的细一些,骨节比他的小一些,但它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按在水槽的底部,力度不大,但他挣不开。不是因为蓝亦忱的力气大,是因为他不想挣开。在一个人不想挣开的时候,哪怕只是一根手指按在他手背上,他也挣不开。
沈砚洲洗碗的时候,蓝亦忱站在他旁边,手从沈砚洲的手背上移开,放在了灶台的边缘。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看着。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蓝亦忱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里,和上周三晚上他第一次在这里听到的那些声音放在一起。上周三他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他在想:这个人以后会不会每天都给我做饭?今天他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他在想:这个人以后不需要每天都给我做饭,我可以给他煮饺子,破的也行。
沈砚洲洗完碗,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靠着灶台。他的肩膀还是塌着的,和刚才一样的姿势,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蓝亦忱把那些破饺子的能量都吃进了肚子里,然后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把其中的一部分传递给了沈砚洲。沈砚洲接收到那些能量之后,身体里某些已经耗尽的、空掉的、像被抽空了的容器,被重新注入了一些东西。不是满的,但不再空了。
“蓝亦忱。”沈砚洲说。
“嗯。”
“今天谢谢你。”
蓝亦忱靠着灶台的另一侧,和沈砚洲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厨房的灯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两个瘦长的、微微倾斜的、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枝叶在风中会互相触碰的树。蓝亦忱看着沈砚洲,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沈砚洲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和昨天在病房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位置——上臂的外侧,靠近肩膀的位置,隔着卫衣的棉质面料,他感觉到了沈砚洲手臂的温度,比他的低一些,也许是因为沈砚洲的血液循环比他的慢,也许是因为今天太累了,身体把更多的血液分配给了更重要的器官,四肢的温度自然就降了下来。
“不客气。”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是因为它们表面覆盖着一层很薄很薄的、透明的、像泪液一样的液体。不是眼泪,是眼睛在长时间没有眨眼之后自己分泌出来的、用来润滑的、透明的液体。它覆盖在眼球表面,把灯光折射成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点,在沈砚洲的瞳孔周围闪烁着,亮亮的,但不刺眼。
蓝亦忱看着那些光点,想起上周三晚上,沈砚洲在走廊里给他吹头发的时候,他闻到沈砚洲身上洗衣液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现在他站在沈砚洲面前,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闻到的不是洗衣液和苦橙的味道,是沈砚洲今天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在医院里待了一整天之后身上自然带有的、属于“人”本身的味道——不是香的,不是甜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生命本质的、有点咸的、有点涩的、但让你觉得“这是真的”的味道。这个味道比洗衣液和苦橙都好闻,因为它不经过任何加工,不经过任何修饰,它就是沈砚洲,是沈砚洲在累了一整天之后、在所有伪装和包装都脱落之后、露出来的最底层的、最真实的、最不设防的样子。
“你该洗澡了,”蓝亦忱说,“洗完早点睡。”
沈砚洲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两只嘴角都往上翘的、牙齿没有露出来但蓝亦忱觉得他露出来了的、像一个人终于从很深很深的疲惫中浮出水面、看到了岸上有人在等他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容。很小,但它是在的。
“你先洗,”沈砚洲说,“毛巾在柜子里,新的。”
蓝亦忱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蒸汽弥漫开来,他把头仰起来,让热水浇在他的脸上,浇在他的脖子上,浇在他的后颈上。那颗腺体已经不烫了,不发胀了,不疼了,它在热水的冲刷下安静地、放松地、像一只被喂饱了的、正在打盹的猫一样地待在他的皮肤下面,偶尔动一下,不是要醒,是翻个身,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他洗完澡,换上睡衣,走出浴室,头发是湿的。沈砚洲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吹风机,线已经插好了,吹风机放在矮柜上,和他的书、那本英文原版小说并排摆着。他看着蓝亦忱,蓝亦忱看着他。
“过来。”沈砚洲说。
蓝亦忱走过去,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沈砚洲。沈砚洲拿起吹风机,打开开关,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一阵一阵地拂过蓝亦忱的头发和头皮。他的手指在蓝亦忱的发间穿行着,不急不慢地拨开一绺又一绺的头发,让热风能够吹到每一寸头皮。他的手法和上周三晚上一样,不算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做得很认真,很耐心,像一个在做一件他非常重视的事情的人,哪怕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吹干一个人的头发。
蓝亦忱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砚洲,感觉到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感觉到沈砚洲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穿行的轨迹,感觉到那些手指在经过他耳廓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轻力度、放慢速度,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在用指腹描摹他耳朵的轮廓。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不是因为吹风机的热风,是因为沈砚洲的手指。他没有躲开,没有缩脖子,没有做任何试图阻止那种发烫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沈砚洲的手指在他耳朵上停留,让那种烫从耳朵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变成一个温暖的、发着光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一样的存在。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蓝亦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沈砚洲的呼吸声。沈砚洲把吹风机放在矮柜上,拔掉插头,把线缠好,放回了浴室。
他走回来的时候,蓝亦忱还站在走廊中间,头发被吹得很蓬松,刘海蓬蓬地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一个被卸下了所有武装的人——和上周三晚上一模一样,但那天的蓝亦忱是紧张的、不安的、不知道自己和沈砚洲之间会发生什么的,今天的蓝亦忱是平静的、安心的、知道自己和沈砚洲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的。
“好了。”沈砚洲说。
蓝亦忱转过身来,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在浅灰色的家居衫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和上周三一模一样的画面。蓝亦忱走到矮柜前,拿起吹风机,插上插头,打开开关,把沈砚洲按在了矮柜前面的椅子上。沈砚洲坐在椅子上,蓝亦忱站在他身后,把吹风机对准了他的头发。
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蓝亦忱的手指从沈砚洲的发间穿过去。沈砚洲的头发比他的硬,比他的粗,摸上去有一种倔强的、不服帖的、像它的主人一样的质感。蓝亦忱的手指在这些头发里穿行着,拨开一绺又一绺,让热风能够吹到每一寸头皮。他的手法比沈砚洲的更笨拙,因为他从来没有给别人吹过头发,他不知道自己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把吹风机举多高,不知道该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多久。他只能靠感觉,靠沈砚洲的反应——沈砚洲没有缩头,没有皱眉,没有发出任何“你弄疼我了”的信号,他的头微微低着,脖子放松,肩膀塌着,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信任的姿态,坐在那里,让蓝亦忱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为所欲为。
蓝亦忱觉得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不是考了年级第一,不是物理竞赛拿了省二等奖,不是任何一件可以被写在简历上的、可以被拿出来炫耀的成就。而是站在一个你很在乎的人身后,给他吹头发,他的头发在你的手指之间慢慢变干,从湿的变成半干的,从半干的变成全干的,从贴着头皮的变成蓬松的、柔软的、带着你的体温的、你一松手它就会塌下来但它在你手里的时候是立着的、活着的、有生命的。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蓝亦忱能听到自己和沈砚洲两个人的心跳声——他的快一些,沈砚洲的慢一些,但都很有力,都很有节奏,像两个不同速度的鼓点,在同一片安静中各自敲着,没有刻意同步,也没有互相干扰。蓝亦忱把吹风机放在矮柜上,拔掉插头,把线缠好,放回了浴室。他走回来的时候,沈砚洲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头发被吹得很蓬松,额前的碎发蓬蓬地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比他平时小了很多,像一个被卸下了所有武装的、还没有长大的、需要被保护的、但从来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保护的小孩。
蓝亦忱站在沈砚洲面前,伸出手,把沈砚洲额前的碎发拨到了一边。他的手指从沈砚洲的眉骨上划过,感觉到那下面骨头的弧度和温度,感觉到沈砚洲的皮肤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躲,是回应,是沈砚洲的身体在告诉蓝亦忱——我感觉到你了,我在这里。
沈砚洲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蓝亦忱能看清沈砚洲睫毛的弧度和长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穿着睡衣的、头发蓬松的、嘴角弯着的人。沈砚洲伸出手,握住了蓝亦忱的手腕,不是握着他的手,是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他心跳的频率。他的拇指在蓝亦忱的脉搏上轻轻按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又像在确认,又像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心跳和蓝亦忱的心跳调到一个频率上。
蓝亦忱没有把手抽回来。他让沈砚洲握着他的手腕,让沈砚洲的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让沈砚洲感受到他的心跳,快一些的,有力一些的,正在为两个人一起跳动的。他的另一只手从沈砚洲的额前移到了他的耳后,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停在那里,不动了。他的手指在沈砚洲的头发里待着,被那些比他的硬、比他的粗的发丝包围着,像一个找到了巢穴的、不再需要迁徙的、可以在这里一直待下去的鸟。
沈砚洲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闭眼的那一瞬间扫过了蓝亦忱的拇指,那种触感很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它存在的时间比蝴蝶扇翅膀更久。蓝亦忱感觉到沈砚洲的呼吸在变慢,从浅到深,从快到慢,像一个正在从清醒滑向睡眠的、但还在努力保持意识的、不想这么快就放手的、想再感受一下这个人的手指在自己头发里停留的温度和力度的人。
蓝亦忱没有松手,他的手指继续在沈砚洲的头发里待着,偶尔动一下,不是要做任何事,只是为了让沈砚洲知道——我还在,我没有走,你不用睁开眼睛确认,我的手在这里,你只要感觉到它在这里就行了。
走廊的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蓝亦忱站在沈砚洲面前,沈砚洲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蓝亦忱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只是用这个姿势来承接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灯光,让那些光照在他的掌心里,把掌心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蓝亦忱看着那只手,上周四在食堂里,这只手把挑掉了肥肉的红烧肉端到他面前。上周五在车里,这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草莓牛奶放在他腿上。上周六在隧道里,这只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他放进来。今天在车上,这只手虚虚地握着他的手,力度很轻,轻到像是在梦里握东西。现在这只手垂在沈砚洲的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握住的东西——不是手在等,是掌心在等。因为掌心是全身皮肤中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它布满了神经末梢,它对温度和质地和压力的感知比其他部位都更细腻。沈砚洲的掌心朝上,不是在等一只手放进来,是在等一个温度——蓝亦忱的温度。不管是什么部位,手指也好,手腕也好,脸颊也好,只要蓝亦忱的温度落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就会知道,就会把这个温度传到他的神经里,传到他的血液里,传到他的心脏里,让那颗因为疲惫而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重新获得一些跳动的力气。
蓝亦忱松开了沈砚洲头发里的那只手,把手指从那些比他硬、比他粗的发丝中抽出来。他弯下腰,拿起沈砚洲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把它翻过来,让它保持掌心朝上的姿势,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他的右脸贴着沈砚洲的掌心,颧骨的位置刚好落在沈砚洲掌心的最中央,被他的掌纹包围着,被他的体温温暖着。沈砚洲的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比他的脸的温度低一些,那种凉意贴在皮肤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但还没有完全晒透的、还保留着一丝清晨凉意的石头。
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覆在蓝亦忱的脸颊上,指尖碰到了他的耳廓,指腹碰到了他的颧骨,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他的手指在蓝亦忱的脸上微微收拢着,像在捧着一件很容易碎的、很珍贵的、不能用太大的力气去握的、只能用这种轻柔的、包裹式的、把它完全覆盖住但又不会让它感觉到任何压力的方式去保护的东西。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他的脸颊贴着沈砚洲的掌心,感觉到那个掌心的温度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高,从凉变成温,从温变成暖,从暖变成热。不是沈砚洲的掌心在升温,是他的脸在把温度传给沈砚洲的掌心,是他在用自己脸颊上的热量,去暖沈砚洲那双因为疲惫而变得冰冷的手。
走廊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在灯下保持着这个姿势——蓝亦忱站着,弯着腰,脸颊贴着沈砚洲的手心。沈砚洲坐着,一只手握着蓝亦忱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脸颊上,手指在他的耳廓和颧骨之间缓慢地、不自觉地移动着,像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很慢很慢的曲子。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钻进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四月刚开始的气息——不是三月了,是四月了。三月的最后一天已经过去了,今天是四月一日,新的一个月,新的开始。蓝亦忱不知道这个月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沈砚洲外公的化疗会不会顺利,不知道学校对Omega的管理规定会不会有新的变化,不知道论坛上那些盯着他们的人还会做出什么事。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现在,在这一刻,他的脸颊贴着沈砚洲的掌心,他的手腕被沈砚洲握着,沈砚洲的拇指在他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们在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里,在一盏暖白色的灯下,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和四月的第一天的交界处,在这个不知道是深夜还是凌晨的时刻,在一起。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蓝亦忱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体,把脸颊从沈砚洲的掌心里移开。沈砚洲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有些不舍地、像不愿意放开但又不得不放开一样地松开了。
“去睡吧。”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很亮,亮到蓝亦忱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沈砚洲自己的光,是藏在他身体最深处的、被疲惫和压力盖住了的、但在某些时刻还是会透过那些覆盖物、顽强地、倔强地、不甘心地亮出来的、属于十七岁的、还没有被生活和责任磨灭掉的光。
“你呢?”沈砚洲问。
“我睡那个房间。”蓝亦忱偏过头看了一眼右边那个房间的门,门开着,里面和上周三一样,灰色的床单,叠成方块状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新的,吊牌已经拆了,叠得整整齐齐,和上周三一模一样。
沈砚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右边那个房间的门口,把灯打开,把被子掀开一角,把枕头拍松,把窗帘拉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蓝亦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比刚才在厨房里的那个背影更厚了一些,更直了一些,像是那些破饺子的能量终于在他身体里找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把他那些塌下去的、瘪掉的、像破饺子一样的地方重新撑了起来,不是满的,但不再是空的了。
沈砚洲转过身来,站在房间门口,和蓝亦忱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蓝亦忱能闻到沈砚洲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上周的那种,换了一种,更清淡的,更接近草本植物的,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植物的叶子被揉碎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青涩的、微苦的、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气息。
“晚安。”沈砚洲说。
“晚安。”
沈砚洲伸出手,在蓝亦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了左边的房间。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和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并排着,一个来自屋里,一个来自屋外,一个暖的,一个凉的,两个光在地板上相遇了,没有打架,没有排斥,它们只是安静地、和平地、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入海口相遇一样,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既不是暖黄也不是银白的、第三种颜色。
蓝亦忱走进右边的房间,关上门,换了睡衣,爬上床。被子是凉的,床单是凉的,枕头是凉的,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让身体的温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这些冰凉的棉质面料里,把它们暖热,把它们变成自己的温度,把它们变成自己的皮肤和肌肉和骨骼的延伸。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六张便利贴。他把它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借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光,一张一张地看。“走吧。”“吃了。别凑合。”“早,吃饭了。”“别怕。”“今晚吃清淡点。”“我在。”他看完了,把它们折好,放回枕头下面,然后关了台灯。房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银白色的,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脚,落在蓝亦忱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那面墙,二十多厘米厚的、里面埋着电线和管子的墙。墙的另一边是沈砚洲的房间,沈砚洲在那张床上,也许还没睡,也许已经睡着了,也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想着外公的病,想着化疗,想着学校的课,想着蓝亦忱。蓝亦忱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贴在墙壁上。墙壁是凉的,石灰的质感粗糙而冰凉。他感受着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着手指的骨骼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肘关节,最后停在了肩膀的某个位置,不再前进了,像是在那里安了家,在那里驻扎了下来。
他知道墙的另一边没有手贴上来,因为沈砚洲不知道他把手贴在了墙上,因为沈砚洲不会读心术,因为沈砚洲只是一个和他一样普通的、会累的、会困的、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事情的十七岁的人。但蓝亦忱把手贴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期待沈砚洲会回应,是因为他想让沈砚洲知道,在墙的这一边,有一个人在想着他,在用一种不会打扰他的方式,隔着二十多厘米的砖石和水泥,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这面墙,传递给这面墙另一边的那个房间,传递给那个房间里正在被疲惫和压力和不确定的未来压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接收到了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接收到了。他希望沈砚洲在墙的另一边,在黑暗中,在闭上眼睛之前,感觉到了墙壁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墙会升温,是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把身体里那些小灯的热量,通过这面墙,传递给那个人。那些小灯很小,不够亮,不够暖,不够把整面墙都照热。但它在那里,亮着,在黑暗中,在墙的这一边,在蓝亦忱的胸口,在他的睡衣下面,在那六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的旁边,在一颗跳动着的心脏的上方,亮着。
蓝亦忱把手从墙壁上收回来,放在胸口,隔着睡衣,隔着那六张便利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正常的速度,正常的力度,正常的节律。但每一次跳动,都在把血液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右手的手指,包括那些贴着冰凉的墙壁、沾着石灰粉末、指尖微微发红的皮肤。那些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在接收到了心跳输送过来的血液之后,温度升高了一点点,从凉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暖。那些暖意从指尖渗出来,渗透进墙壁,渗透进砖石和水泥的缝隙里,渗透进那二十多厘米的黑暗中,朝着墙的另一边,朝着那个人的方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蔓延。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亮亮的,像一个很轻很轻的、透明的、不会吵醒任何人的吻。他在这片月光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很小,但它在。
墙的另一边,沈砚洲也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墙的温度有没有升高,他只知道在黑暗中,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蓝亦忱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的那个瞬间——那种温度,那种触感,那种被一个人完全信任的、完全交付的、把最脆弱的部分——脸,眼睛,颧骨,嘴角——全部贴在你的手心里,不设防,不躲闪,不保留的感觉。他想起那个瞬间,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贴在墙壁上。墙是凉的,石灰的质感粗糙而冰凉。他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寻找,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墙另一边的那个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温度。
他的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胸口。他的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在计数。他在每一次心跳之间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安静发出的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比蓝亦忱的小一些,但它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