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三章 缝隙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缝隙
蓝亦忱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整,和上周一样的震动频率,三下。他伸手按掉闹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和上周三一模一样的光,但今天的蓝亦忱和上周三的蓝亦忱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上周三的他口袋里装着五样东西,后颈上贴着医用抑制贴,身体里压着一团被药物封住了的火。今天的他口袋里装着六张便利贴,后颈上涂着腺体修复凝胶,身体里的火已经烧过了,烧得很旺,烧了很久,把那些压着它的东西都烧成了灰烬。火还在,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被压抑的、随时会失控的火了。它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稳定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火,不需要再被压制,因为它已经学会了和自己共处。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他弯腰摸了摸地板,指尖在昨晚沈砚洲睡过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地板是凉的,没有残留的体温,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牛仔布。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架闪着红光的飞机在很低很低的天幕上慢慢地移动着,像一颗被人从地上扔上去的、还没有熄灭的烟头。蓝亦忱看着那架飞机,直到它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后面,然后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嘴唇上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和周围的肤色还有一点色差,更粉一些,更嫩一些,像一小块被单独保养过的区域。他用手摸了摸,不疼了,连痒都不痒了,只有一种光滑的、和周围皮肤不太一样的触感。他把手放下来,低头洗脸,水温调到偏凉的一档,泼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他最后一点残留的困意赶走了。
换好校服,背上书包,他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看到了门口鞋柜上那两个保温袋——一大一小,一深一白,并排站着。白色的那个是上周三沈砚洲第一次给他送晚饭时用的,深蓝色的那个是昨天早上带来的。两个袋子的提手上都系着结,一个是他打的普通蝴蝶结,一个是沈砚洲打的越拉越紧的结,两个结并排站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性格,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但说的是同一句话——“吃了。别凑合。”
蓝亦忱把这两个保温袋叠在一起,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把它们放进了鞋柜的抽屉里。不是扔掉,是收起来。他不想让它们每天出现在他出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位置,那会让他每天早上都在想“沈砚洲今天会不会给我送饭”,但他也不想把它们扔掉,因为它们是证据,是“有人在乎我”这件事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可以放在抽屉里随时拿出来确认的证据。
他出了门,走到楼下。黑色SUV停在昨天早上的位置,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沈砚洲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抽绳一样长一样短——难得地整齐。他的头发是干的了,没有滴水,额前的碎发被撩到了旁边,露出眉骨那道利落的弧线。他的眼睑下面青色的阴影比昨天浅了一些,不知道是今天早上多睡了一会儿,还是因为外化的状态好了些。
“外公怎么样?”蓝亦忱问。
沈砚洲把车开出小区,拐上了主路。“昨天化疗反应不大,晚上睡得还行。今天还要输液,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去睡一觉。”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的侧脸,晨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把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胡茬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色。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在同时处理很多事情的大人——学校,医院,蓝亦忱,外公,还有他自己。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它们都扛着,没有抱怨,没有逃避,只是在需要做选择的时候,沉默地、果断地、一件一件地做出他认为正确的选择。
“你不用来接我的,”蓝亦忱说,“我可以自己去学校。”
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知道你可以。”他说。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回答,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不容置疑,一样的理所当然,一样的不需要任何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要来接你”这件事。对沈砚洲来说,“接蓝亦忱上学”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任何外部理由来支撑的行为。它不是“因为蓝亦忱不能自己去学校”,不是“因为顺路”,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逻辑来解释的原因,它就是“我想这样做”,仅此而已。
蓝亦忱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和之前沈砚洲在中央扶手上等他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没有把手伸过去,只是把姿势调整好了,像一个准备好了但还没有开始演奏的乐手,乐器已经在手上了,呼吸已经调匀了,只差那一个开始的信号。
沈砚洲没有让他等太久。
车开到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沈砚洲的右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手和蓝亦忱的手之间隔着大概两三厘米的空气,和上周六在隧道里一模一样的距离,但这一次,蓝亦忱没有让这个距离存在超过一秒。他把手放进了沈砚洲的手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不紧不松,力度刚好是那种“我在这里”的力度,不是“我不会放开你”的力度,因为“不会放开”这件事不需要用手来证明,它已经被证明过了,在昨天,在蓝亦忱被那团火烧得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那个时刻,沈砚洲的手始终在他后颈上,那个已经证明了所有需要证明的东西。
绿灯亮了。沈砚洲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握着蓝亦忱的手,把车开过了路口。这是一條直路,很长,不需要换挡,不需要打方向,他可以一直握着蓝亦忱的手,直到下一个路口。蓝亦忱看着前方被晨光照亮的柏油路面,看着路面上那些白色的、黄色的、虚线的、实线的交通标线一条一条地从车底下滑过去,觉得这条路好像可以一直开下去,没有尽头,不需要转弯,不需要掉头,不需要选择任何一个方向。它就在那里,直的,长的,通向一个他们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但他们不需要知道名字,因为他们在一起,在这条路上,在这辆车里,在这个不需要语言和承诺和任何形式的未来规划的、完完全全属于当下的时刻。
车开到了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和之前每一天一样,沈砚洲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蓝亦忱松开沈砚洲的手,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弯着腰,从打开的车门上方看着沈砚洲。
“中午,食堂?”他问。
沈砚洲看着他,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晕里。他的表情在光晕中变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蓝亦忱的脸,映着蓝亦忱身后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映着这个正在慢慢亮起来的、新的一天。
“食堂。”沈砚洲说。
蓝亦忱关上车门,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他走过那家文具店,走过那个小花坛,走过那一排公告栏,走进校门,穿过闸机,走过大厅,爬上楼梯。走廊上已经有人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装没在看他,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和上周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目光,一模一样的小声议论,但蓝亦忱走在上周三走过的那条走廊上,步伐和上周三一样稳,脊背和上周三一样直,表情和上周三一样平静——但他是笑着的。不是那种咧开嘴的、露出牙齿的大笑,是一种从嘴角开始、慢慢地、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地扩散到整张脸的笑。不明显,不张扬,但它在那里,在他的嘴角,在他的眼睛,在他和走廊上每一个看向他的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里。
三班的教室门开着。蓝亦忱走进去的时候,苏晚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在啃,桌角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看到蓝亦忱,她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她的目光在蓝亦忱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苏晚说。
蓝亦忱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把草莓牛奶拿起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凉的。他把牛奶放在桌角上,偏过头看了苏晚一眼。
“哪里不一样?”
苏晚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啃面包。“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昨天为什么没来”,没有说“你是不是和沈砚洲在一起”,没有问任何一个她想问但知道不该问的问题。她只是把那盒草莓牛奶放在蓝亦忱的桌角上,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然后啃她的面包,看她的手机,做她的那些和蓝亦忱无关但又和他坐得很近的事情。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有响,教室里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聊天。蓝亦忱坐在座位上,把今天第一节课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好,翻开,预习。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但他的耳朵在追踪走廊上的声音——不是刻意在等那个重拍加轻拍的脚步声,他不需要等,因为那个脚步声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在那辆黑色SUV里、在那条很长的直路上,在他被沈砚洲握着右手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的身体里了。那个节奏已经被刻进了他的步频里,他走路的时候,重拍,轻拍,重拍,轻拍,和沈砚洲的一模一样。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课文,蓝亦忱跟着读,声音不大,但嘴在动。他一边读一边从口袋里把那六张便利贴拿出来,放在课本下面,一张一张地看。“走吧。”“吃了。别凑合。”“早,吃饭了。”“别怕。”“今晚吃清淡点。”“我在。”他一张一张地看完,一张一张地折好,一张一张地放回口袋。口袋已经很满了,拉链已经完全拉不上了,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那个装满了东西的口袋封在了衣服里面。那些东西贴着他的腰侧,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形状和温度——六张便利贴,一包抑制贴,几板药片,一朵干花,一个信封。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摩擦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像很小很小的风铃在风中轻轻碰撞的声响。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的是文言文阅读,一篇蓝亦忱没有读过的文章,讲一个人在山里迷了路,走了很久很久,最后遇到一个樵夫,樵夫把他带出了山。故事的结尾,那个人问樵夫:“你怎么知道路?”樵夫说:“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每一条路都走过,每一条路都走熟了,所以不会迷路。”蓝亦忱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爱一个人也是这样。每一条路都走过,每一条路都走熟了,就不会迷路。”写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太矫情了,用修正带涂掉了。但他没有把它从脑子里涂掉,它还在那里,在他的课本的空白处的下面,在他的修正带的乳白色液体的下面,在他用笔尖写过又覆盖掉的那一层薄薄的纸面下面,像一个被藏起来的、不想让别人看到但自己永远记得的秘密。
下课的时候,蓝亦忱做了一件他上周不会做的事。他走出教室,走到四班门口,没有犹豫,没有停留,直接走了进去。四班的教室里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蓝亦忱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的目光追着他,但他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在沈砚洲的课桌前停了下来。
沈砚洲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一张卷子上,正在做一道题。看到蓝亦忱,他的笔尖在卷子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墨点,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沈砚洲问。
蓝亦忱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和他之前收到的那些一模一样的颜色。他从沈砚洲桌上拿起那支笔,拔掉笔帽,在便利贴上写了两个字。他的字迹和沈砚洲的不一样,更小,更规矩,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他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回沈砚洲桌上,把便利贴贴在沈砚洲的课本上,然后转身走了。
沈砚洲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张便利贴。上面有两个字,蓝亦忱写的——“谢谢。”不是“谢谢你昨天的照顾”,不是“谢谢你喜欢我”,不是“谢谢你陪着我”,就两个字。“谢谢。”像一把钥匙,不是用来打开什么门的,是用来确认一扇已经被打开的门——门已经开了,光已经照进来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只需要说一声谢谢,谢谢你在门开了之后,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沈砚洲把那张便利贴从课本上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那一层之前什么都没有,他从来不放东西在那里。但今天他放了。他把蓝亦忱写的那张“谢谢。”放在了自己心脏的上方,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蓝亦忱走出四班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和上周不一样了,上周是审视的、好奇的、带着一种“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探询。今天的目光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一种更接近“接受”的东西,像一个人看了一部很长的剧,追了很多天,追到了最新的一集,终于接受了剧里的人物就是会这样做、这样爱、这样活,不管你同不同意,他们就是这样。
他走回三班教室,坐下来,把第二节课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预习。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明显到苏晚看到了,但她没有问,只是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上周五发的那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加了三根,黑板上的图形看起来像一个被分解了的、支离破碎的几何体。蓝亦忱早就做出来了,他没有再听,他在草稿纸上画东西——不是数学,不是物理,是一个人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喉结的位置,所有那些他在过去七天里看了无数遍的、已经刻进了他视网膜里的线条,此刻从他的笔尖流了出来,落在那张空白草稿纸上,变成了一个安静的、闭着眼睛的、像在沉睡中的人。
他画完之后看着这张脸,觉得它不像沈砚洲。不是画得不像,是纸上的沈砚洲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那双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看着他的、深棕色的、带着琥珀色光点的眼睛。真正的沈砚洲不在纸上,他在走廊另一边的教室里,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低着头做卷子,校服内侧的胸口口袋里放着一张写着“谢谢。”的便利贴。
蓝亦忱把那张画翻过来,用背面开始做下一道题。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等苏晚,也没有叫苏晚一起。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苏晚在后面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走出教室时步伐的节奏——重拍,轻拍,重拍,轻拍。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蓝亦忱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沈砚洲正好从教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道门框的两侧,和上周三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但今天和上周三不一样了,今天沈砚洲没有经过三班门口,没有偏过头扫他一眼,今天他就站在蓝亦忱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蓝亦忱能看清他校服领口那颗没有扣好的扣子,能看清他下巴上那层淡淡的青色胡茬的走向。
“食堂?”沈砚洲问。
“食堂。”蓝亦忱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路线,一模一样的并排,一模一样的距离——十厘米。但今天的十厘米和上周四的十厘米不一样了,上周四的十厘米是需要被跨越的、被缩短的、被消除的距离,今天的十厘米是一个刚刚好的、不需要改变的距离。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远和近已经不是用厘米来衡量的了,它用别的东西衡量——用便利贴的数量,用保温袋的颜色,用发情期里握着的手的力度,用“是”和“我也喜欢你”之间那短暂的空隙。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位置。蓝亦忱把餐盘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开始吃饭。今天他打了红烧肉,和上周三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要瘦的”,沈砚洲也没有帮他跟打饭阿姨说,因为不需要了。沈砚洲知道他会打红烧肉,知道他会把肥肉挑出来放在盘子的一角,知道那个角落里会堆起一小堆被咬了一半的、白色的、颤巍巍的脂肪块。沈砚洲会在那些脂肪块堆到一定数量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把它们夹走,吃掉,像做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吃着饭,和之前一样的安静,一样的默契。蓝亦忱把胡萝卜挑出来放在盘子的一角,沈砚洲夹走,吃掉。沈砚洲把自己盘子里的炒鸡蛋夹一块放到蓝亦忱的餐盘边上,蓝亦忱看也不看就吃了。这些动作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语言提示,像两个已经在一张桌子上吃过很多次饭的人,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学会了默契。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描述,但今天它有一个不一样的名字——它不是“默契”了,它是“在一起”。
蓝亦忱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并排放在餐盘的右侧。沈砚洲还在吃,他比自己慢了大概两分钟。蓝亦忱没有催,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穿红色背心的那一队正在进攻,球在草坪上滚得很快,守门员扑了出去,扑到了,把球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画面,但今天的蓝亦忱看着这个画面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不是因为在笑什么,是因为他想起上周四他在这里问沈砚洲“你昨天去做什么了”,沈砚洲说“去了一趟医院”,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现在他知道那天沈砚洲去做什么了——去医院看外公,做了常规检查,结果要等几天,指标不太好,可能要化疗。这些他现在都知道了,他不需要再问了,也不需要再猜了。沈砚洲会把该说的都告诉他,在他需要知道的时候,在他能够承受的时候,在他准备好了的时候。这就是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不需要追问,不需要猜测,只需要等。等那个人把那些还没准备好的话在心里捂热了,捂熟了,捂到可以拿出来给你看了,他自然会给。
“想什么呢?”沈砚洲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蓝亦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砚洲的脸上。沈砚洲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和上周四一模一样。蓝亦忱看着他,想起了上周四这个时候,他问沈砚洲“你昨天去做什么了”,沈砚洲说“去了一趟医院”。今天沈砚洲问他“想什么呢”,他张了张嘴,想说“在想你”,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他觉得“在想你”这个词太轻了,太容易说了,太容易被用滥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我在想,你上周四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外公的病?在想我?在想怎么在两件事之间找到平衡?”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沈砚洲上周四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同时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外公的病,学校的课,蓝亦忱的发情期,每一个都是一个大石头,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搬起来,放在自己的背上,没有放下过任何一个。
“没什么。”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不到半秒,但蓝亦忱觉得沈砚洲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不是因为他会读心术,是因为沈砚洲也坐在这个位置,也在这个食堂,也在中午十二点的阳光下,也在想着那些他没办法用语言说出来的、只能用手握住的、只能用行动证明的、只能用一顿一顿的饭、一张一张的便利贴、一次一次的接送来慢慢表达的东西。
他们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蓝亦忱把餐盘放上传送带的时候,沈砚洲站在他身后,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距离,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光线。蓝亦忱放好餐盘,转过身,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餐盘。他看了蓝亦忱一眼,没有说什么,把餐盘放上传送带,走到蓝亦忱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和上周四一模一样。
但今天走出食堂的时候,蓝亦忱的手背碰到了沈砚洲的手背。不是擦过,是真正的、完整的、皮肤贴着皮肤的触碰——他的手背贴着沈砚洲的手背,从指尖到手腕,一整条线。温度从沈砚洲的皮肤上传过来,比他的低一些,更凉一些,带着刚洗过手之后残留的、水的凉意。他没有把手移开,沈砚洲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手背贴着手背,走在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路上,走在三月的阳光里,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没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没有人停下来盯着看,没有人说“快看”。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吃自己的饭,聊自己的天。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该看的都看过了,该猜的都猜过了,该说的都说了。他们就在那里,在阳光下,在走廊上,在所有人的面前,手背贴着手背,走着。这就是全部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字的注释。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蓝亦忱停下来,沈砚洲也停下来。蓝亦忱把手背从沈砚洲的手背上移开,转过身,面对着沈砚洲。
“下午放学,”蓝亦忱说,“我等你。”
沈砚洲看着他,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边。他的表情在光晕中变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蓝亦忱的脸,映着蓝亦忱身后那片蓝得发白的天空,映着这个正在慢慢往西边移动的、已经开始有了下午味道的太阳。
“好。”沈砚洲说。
蓝亦忱转身走进了教学楼。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重拍,轻拍,重拍,轻拍。和沈砚洲的一模一样的节奏。他走过三班的门口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才停下来。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要哭,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或者是因为风太大,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点红的存在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太开心了,开心到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多的开心,只能通过眼睛把它排出去,像水库在雨季开闸放水,不是因为水太多了,而是因为水太多了之后,不放不行。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回了教室。
午休的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苏晚已经趴下了,手机压在胳膊下面,屏幕还亮着,能看到她在看一篇连载的小说,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画面。蓝亦忱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好,然后在桌面上趴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中午的阳光的温度,暖暖的,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温度。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可以被归类为幻觉的声音——便利贴被撕下来的声音。那种纸张从粘合剂上被揭开的、细微的、带着一点静电的“嘶”的一声,从后门的方向传过来,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方位,一模一样的音量,一模一样的存在时长。
蓝亦忱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那个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消失过的弧度,弯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