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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少年所学终护家国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少年所学,终护家国

      讲课结束后的掌声,像退潮的浪,缓缓平息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孩子们的目光依旧灼热地黏在苏砚禾身上,那里面混合着未散的震撼、新生的好奇,还有一种近乎图腾般的朦胧仰慕。陈老师走上前,微笑着对孩子们说了几句总结和鼓励的话,宣布下课。

      孩子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窝蜂涌出教室。他们磨蹭着,收拾书本,互相交换着眼神,最后,几个胆子稍大的男孩女孩,慢慢围拢到讲台边,仰着小脸,看着苏砚禾,欲言又止。

      “苏老师……”一个扎着羊角辫、眼睛很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你脸上……还疼吗?”

      苏砚禾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额角淡去的疤痕,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齐平:“早就不疼啦。你看,都快好了。”

      “苏老师,你……真的打过坏人吗?”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挤上前,眼睛瞪得溜圆,带着男孩子特有的、对“战斗”的天然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们……是警察,”苏砚禾斟酌着词句,避开了具体的血腥,“我们的工作,就是不让坏人过来,保护好大家。”

      “那……坏人可怕吗?”

      “有些坏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做,是挺可怕的。”苏砚禾点头,没有粉饰,“但正因为有可怕的人,有坏的东西想过来,所以才需要有我们这样的人,站在前面,挡住他们。这样,你们,你们的爸爸妈妈,还有镇上所有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才能不用怕,才能好好过日子,对不对?”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另一个文静的女孩小声问:“苏老师,你……不怕吗?”

      怕?苏砚禾看着女孩清澈见底、带着真切担忧的眼睛,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在“鬼见愁”的绝境,在界碑前的对峙,在子弹呼啸而过、冰冷刺骨的激流中,怕吗?当然怕。恐惧是本能,是血肉之躯面对危险时最诚实的反应。

      “怕的。”她诚实地回答,看到孩子们眼中露出惊讶,“我也会害怕。害怕受伤,害怕……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害怕让战友和关心我的人失望。”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也更沉,“但是,同学们,有比‘害怕’更重要的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发顶,望向教室后方黑板的上方。那里,贴着崭新的、鲜红的标语:“少年强则国强”。

      “比害怕更重要的,是责任。”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孩子们,“是对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的责任,是对身后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应该拥有平安快乐童年的孩子的责任,是对那些把命交到你手里的战友的责任,也是……对自己当年在教室里,认认真真记下的那些话的责任。”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陈老师会意,递给她一支粉笔。苏砚禾捏着那截熟悉的、带着粉尘气的白色圆柱体,转身,面向黑板,也面向台下所有屏息凝神的孩子。

      她抬手,在黑板的中央,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六个大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被放得很大。

      生命。生存。生活。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生涩,远不如陈老师写得流畅美观。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重量、所有的过往、所有的领悟,都灌注进去。

      写完后,她退开一步,静静地看着那六个字。阳光从侧面窗户射入,照亮了飞扬的粉笔灰,也照亮了那六个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生命的汉字。

      “这六个字,”苏砚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是陈老师在我和你们差不多大的时候,教给我的。我记了很多年,背得很熟,考试也能答对。但真正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是我离开这里,穿上警服,站在边境线上之后。”

      “我用了很多年,走了很远的路,经历了你们无法想象的事情,甚至……差一点就再也回不来。”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臂石膏下方的皮肤,“然后,我才终于懂了。”

      “生命,不仅仅是能跑能跳,能呼吸心跳。它更是一种可能,是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的可能,是你拥有无数个明天的可能。而毒品,还有那些贩卖毒品、践踏生命的人,他们最想夺走的,就是这种‘可能’。我们的工作,就是用我们的生命,去守护更多人的这种‘可能’。”

      “生存,在这里,在边境,首先意味着守护。守护这条线,守护线这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村庄,每一缕炊烟。它不是轻松的,它需要你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忍受孤独、艰苦、危险,甚至随时准备变成另一块界碑。但只有守住了‘生存’的底线,才能谈得上‘生活’。”

      “而生活……”苏砚禾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深沉的温暖与珍惜,“就是我们现在能安然坐在这里上课,是你们放学后可以去小卖部买一根冰棍,是周末能和爸爸妈妈去赶集,是过年能穿上新衣服、放鞭炮……是所有最平常、最琐碎、却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这份‘生活’,是我们的父辈用汗水浇灌的,是我们的战友用鲜血守护的,也是未来的你们,需要去延续和珍惜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黑板,面对着台下三十多双清澈的、映着阳光和她身影的眼睛。

      “陈老师教我的,是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它经历过怀疑,经历过动摇,在都市的霓虹里几乎枯萎,又在边境的风霜雨雪和生死边缘,被催着发了芽,扎了根,长成了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英雄’来给你们讲故事。我只是一个例子,一个你们身边的、活生生的例子。一个用自己走过的路,来证明陈老师当年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空话,不是大道理,而是可以——也必须——用一生去践行的、最真实、也最沉重的诺言。”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底。

      “你们还小,未来的路很长,会有很多选择。你们可能会像我的一些同学一样,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城市,追寻更广阔的天地。这很好,这片土地养育了你们,也盼望你们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也变得无比清澈、锐利,如同勐河最深、最静的水,“无论你们将来飞到哪里,走得多远,都请你们一定一定,不要忘记今天这堂课,不要忘记黑板上的这六个字,不要忘记——”

      她抬起手,指向窗外,指向南方,指向那片苍茫的、 silent 的群山轮廓。

      “不要忘记,你们来自一片特殊的土地。这片土地的安宁,是需要被日夜守护的。这片土地上的‘三生’,是和一条看不见的、却重如泰山的线,紧紧连在一起的。”

      “少年所学,终护家国。”

      最后八个字,她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声音不大,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掷地有声,砸在教室明亮的空气里,也砸在每一个孩子骤然屏息的心上。

      “少年所学,终护家国。”

      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冥冥之中,那个十多年前坐在台下、眼神懵懂的自己说。

      教室里静极了。只有阳光移动的微响,和孩子们压抑的、带着某种激动震颤的呼吸声。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家国”二字的全部重量,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从这位脸上带疤、眼神沉静、刚刚从“线”那边归来的学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他们的日常截然不同、却与他们脚下土地息息相关的、沉重而灼热的气息。

      那是一种连接。将书本上的道理,与他们真实的生活环境连接起来;将遥远的、模糊的“英雄”,与身边可触可感的“守护者”连接起来;将他们此刻无忧的童年,与这片土地沉重而光荣的宿命连接起来。

      陈老师走到苏砚禾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温暖而干瘦,却充满了力量。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阅尽千帆、依然清澈慈悲的眼睛,深深地、欣慰地看着苏砚禾,也看着台下那些被悄然点燃了什么的孩子们。

      苏砚禾回握住陈老师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粉笔灰的微涩触感。她转回头,再次望向黑板上的六个字。

      生命。生存。生活。

      简单的六个字,贯穿了她的年少与青春,见证了选择与坚守,浸泡了汗水、鲜血与泪水,最终,在这方她出发又归来的小小讲台上,在她用身体和意志守护过的山河背景下,完成了最终的、也是最庄严的确认与诠释。

      少年时,她坐在台下,仰望黑板,记下道理。

      长大后,她站在线前,以身为盾,践行所学。

      而此刻,她重回原点,站在启蒙者的位置,将这颗用血肉浇灌、终于长成的信仰之树,展示给下一批即将启程的幼苗看。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循环的完成,也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阳光满室,尘埃落定。

      苏砚禾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她再走向边境线的哪个角落,执行多么危险的任务,面对多么黑暗的深渊,她的心底,都将永远亮着这间教室里,这片阳光,这行板书,和这些孩子们眼中,被悄然点燃的、虽然微弱却充满可能性的光。

      少年所学,已护家国。

      而这家国,这山河,这人间,亦将因这所学与守护,岁岁长青,代代安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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