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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中盟 “做我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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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竹簌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廊道,头也不敢回。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还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裹着她,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浴室在廊道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小屋,与主屋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竹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到了门口便急急忙忙地掀开竹帘,一头扎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了呼吸,抬起头打量起这间浴室。
浴室的陈设出乎意料地讲究。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间填着细密的白沙,踩上去微微有些凉意。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是用上好的柏木制成的,躺进去一定很舒服。
竹簌将青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走到铜釜前,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腾腾的热气在浴室中弥漫开来,氤氤氲氲,像是给整间屋子披上了一层薄纱。
竹簌站在木桶边,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竹簌深吸一口气,抬起腿,一脚跨进了木桶。
温热的漫过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温柔地包裹住她的每一寸肌肤。那种感觉太舒服了,竹簌整个人往下一沉,将自己完全浸没在温热之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股熟悉的热流从她的尾椎处猛然涌出。
竹簌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腿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变化——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鳞片,青蓝色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条修长有力的鱼尾。
那鱼尾通体青蓝,鳞片层层叠叠,排列得密而不乱。尾鳍宽大而柔软,像是一把展开的折扇,半透明的鳍膜上点缀着细碎的银色斑点,在水波中轻轻摇曳,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她的头发也在同一时刻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像是被海水浸染过的丝绸,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如同一朵朵盛开的墨绿花朵。
竹簌浸在木桶之中,眸中金瞳闪烁如星,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真不错……”
竹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木桶壁上。海水永远是冰凉的,即使是夏天也不例外,哪里有这温热的水来得惬意?
“没想到江淮屿家表面看着不行,实则暗藏玄机啊。”
浴室里雾气腾腾,水汽弥漫,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纱之中。竹簌舒舒服服地泡了很久,久到水都开始微微变凉,她才依依不舍地从水中坐起来。她伸手够了架子上的布巾,想要擦拭身体,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还是一条鱼。
竹簌犯了难。她必须等鱼尾完全干燥之后才能变回双腿,可她又不能一直泡在水里。她咬了咬唇,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双手撑住木桶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跃。
“哗啦!”
水花四溅,竹簌的身体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砰!”
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就这么四仰八叉地摔在了青石板上。竹簌的脸贴着冰凉的石头,长发凌乱地散落一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
“哎呦……我的腰啊……”
竹簌龇牙咧嘴地哀嚎了一声,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她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天花板上的水雾,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爬起来,靠在木桶边上,开始等待鱼尾自然风干。
一阵酥麻的感觉从尾椎处涌起,青蓝色的鳞片一片片隐入皮肤之下,变回了那双白皙纤细的人腿。整个过程比上次顺利了许多,疼痛也减轻了不少,竹簌心中暗喜。
她活动了一下脚趾,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站起身来,拿起架子上的布巾,将身上残留的水渍细细擦干。然后,她伸手取过了那只青布包袱。
包袱被打开的那一刻,竹簌的眼睛亮了。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颜色是墨绿色的,这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原本还担心江淮屿会买些花里胡哨的颜色给她,没想到他选的竟然是墨绿,沉稳而不沉闷,清雅而不寡淡,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竹簌将衣裙抖开,最里层是一件素白的中衣,面料是柔软的细棉布,贴身穿着,温软舒适。中衣外面是一件墨绿色的襦裙,裙身宽大飘逸,裙幅拼接处用极细密的针脚缝合,每一道接缝都处理得妥帖平整。裙摆处用金色的丝线绣着细碎的花纹,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辰,又像是深海中闪烁的磷光,低调而不失华美。
最让她惊喜的是裙子胸口处绣着的那朵山茶花。那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勾勒出花瓣的每一处褶皱和弧度,花心处点缀着几缕金线,栩栩如生。
她将鞋子套在脚上,大小刚刚好。竹簌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装扮,忍不住转了个圈,裙摆如荷叶般展开,金色的绣纹在光线下流转生辉。
她很喜欢。
竹簌掀开竹帘,踏着细碎的步子穿过廊道,远远地就看见了江淮屿。
他坐在厅堂的竹椅上,姿态闲适而从容,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窗台上的白猫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江淮屿脚边,懒洋洋地用尾巴扫着他的衣摆。
江淮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竹簌身上的那一刻,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换好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就走吧。”
竹簌愣了一下。
“走?”她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江淮屿看着她,目光带有疑惑:“送你回家。你的家在哪里?我让人备车送你回去。”
竹簌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的家在哪儿?
在深海里。
不行,不能走。
竹簌咬了咬牙,心一横,抬起头来,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淮屿,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和恳求:“江公子,能不能先别赶我走?”
江淮屿微微挑眉,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竹簌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我会洗衣服,会扫地,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吃,但我可以学。我还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研磨铺纸,只要你能想到的,我都可以学着做。你能不能宽容一下,让我留下来?”
她说完,紧张地攥着裙角,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淮屿,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在祈求收留。
江淮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眸中的神色。
随后,他抬起眼帘与她对视,他的目光幽深而沉静,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竹簌已经紧张死了。
他站起身,缓步朝竹簌走来。
竹簌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的气场与方才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江淮屿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竹簌不得不仰起脸才能与他对视。
“竹姑娘言重了。”他说,“既然姑娘这么想留下来……”
他伸出手来。
竹簌没有防备,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温热的力道传来,她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带着往前一倾,重心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倒去。
“不妨就做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他贴着她的耳旁说出来的。
竹簌的身子几乎完全压在了江淮屿的腿上——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竹椅上,而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跌入了他的怀中。她的膝盖跪在他双腿之间的椅面上,上半身往前倾着,两只手被他牢牢地握住,一只手腕被他扣在胸前,另一只手腕被他反剪在身后,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将她整个人固定在他的掌控之中,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而他们两个人的脸,挨得极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呼吸交缠,温热而缱绻,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分不清彼此。
“做我夫人,可好?”
竹簌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不是有白月光吗?他不是一直对她客客气气、保持距离的吗?怎么忽然之间就……
等等。
竹簌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思考着。
江淮屿这个人,她虽然认识的时间实在算不上长,却也能看出几分。
他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心思深沉,绝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毛头小子。他方才还在客气地送她走,转眼之间就说要娶她做妻子,这转变未免也太突兀了,这绝对绝对是一场试探。
他一定是觉察出了什么不对劲。
竹簌的脑海中警铃大作。她方才在浴室里泡了那么久,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所以才会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求婚”。这不是什么一见钟情,也不是什么情之所至,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竹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从狂乱中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抬起头,对上江淮屿那双幽深莫测的黑瞳,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少女的笑容纯净无暇,甜美可人,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山茶花,不带一丝杂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心上人表白后羞涩欢喜的少女。
“好。”
既然逃不掉了,那就将计就计。
竹簌在心里暗暗盘算着。看江淮屿这个样子,想必也不会什么真功夫,他不过是个会画画、会种花、会泡茶的文弱书生罢了,能有什么本事?只要她小心藏好自己的身份,不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她在岸上站稳了脚跟,摸清了这里的门道,再想办法脱身也不迟。
至于做他的妻子……
竹簌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谁怕谁啊。
江淮屿低头看着她,他松开了一只手,轻轻地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好。”他轻声说,“那就这样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