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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中影 要多尴尬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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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停了。
屋檐下最后一滴雨水摇摇欲坠地挂在茅草尖端,折射出微弱的天光,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朵细小的水花,无声无息地洇开。
竹簌却无暇顾及窗外渐霁的天色。
她的目光正黏在江淮屿身上,像一只被蜜糖吸引的蝴蝶,挪都挪不开。
他就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半侧着身子,一腿随意地搭在另一腿上,姿态闲适而慵懒。
竹簌在心里暗暗惊叹此人的貌美。
初见时她觉得他像个仙人,清雅脱俗,不染纤尘。可此刻他这幅长发披散、衣衫微乱的模样,却透出一种蛊惑之意。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未干的长发半遮半掩,更显得眉目含情,仿佛一个不经意的眼波流转便能勾走人的魂魄。
江淮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竹簌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人性格很好,温和有礼,待人以诚,可她总觉得,在他那层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藏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人拒之于外。
她正出神地琢磨着这个人的脾性,忽听得江淮屿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竹姑娘,你过来。”
竹簌回过神来,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卷,站在了一张矮榻旁边。
他招了招手:“我为你量一下身。”
竹簌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男装,这样的衣裳显然不能再穿了,江淮屿是要替她买一件新的。
她心里一暖,乖乖地走了过去。
江淮屿示意她站到榻边,然后打开竹匣,取出了根软尺。
“把双臂张开。”他道。
竹簌依言,动作像一只将要起飞的小鸟。
……
可就在他量到最后一处尺寸时,忽然微微皱了皱眉。
竹簌离他很近,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为什么不动了,便闻到了自己身上飘来的咸腥味。
在海里的时候,她闻惯了这种味道,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此刻站在这间弥漫着苏合香和茶香的屋子里,她才惊觉这股味道有多么突兀且格格不入。
竹簌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总不能说自己刚从海里爬上来吧。
竹簌正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江淮屿已经站起身,将竹匣合上放在一边,抬步走向门口。
“外面的雨停了,我去去就回。”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竹簌站在榻边,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环顾四周,江淮屿走了,这间木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哦不,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猫。
那只猫是白色的,像是腊月的初雪,没有一丝杂色,懒洋洋地卧在窗台上,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着。它的眼睛是极深的碧蓝色,像是两颗打磨光滑的琉璃珠,此刻正半眯着,目光慵懒而倨傲。
竹簌看见猫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怕猫。
她再怎么说也是半条鱼啊。
竹簌的腿有些发软:“猫……猫咪……”
那只白猫懒洋洋地转过头来,随意瞥了她一眼。
竹簌被那一眼看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桌案。
白猫打了个哈欠,低下头开始不紧不慢地舔舐自己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毛发。
从头到尾,它都没有多看竹簌一眼。
竹簌长长地松了口气,整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她拍了拍胸口,暗暗告诫自己:以后离那只猫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的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的书案上。
那张书案她方才就注意到了,案上摊着半卷宣纸,笔墨未收,显然在雨前主人正在伏案作画。此刻江淮屿不在,竹簌的好奇心便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她忍不住凑了过去,探头看向案上那些宣纸。
纸上画着大大小小十几幅画,有的已经完工,有的还只是寥寥数笔的草稿,散乱地堆叠在一起,像是主人随手之作,并不怎么爱惜。
竹簌一张张翻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最顶上画的是松树。那松树画得极有风骨,仿佛能感受到山风过处松涛阵阵的凛冽之气。
第二张画的是兰花。就是屋檐下那种东一丛西一簇的兰花,被雨水打湿了花瓣,显得格外娇嫩。
第三张画的是远山。层峦叠嶂,云遮雾绕……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画的多是山水花鸟,笔触细腻,意境悠远,每一幅都堪称佳作。
她一边翻一边暗暗赞叹,这个江淮屿,看起来年纪不大,画技倒是出神入化。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张纸被压在最下面,纸色微微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却依然清晰如新,显然被主人小心保存了很久,不像其他画那样随手乱扔。
画上是一个女子。
竹簌将那张画从底下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中,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女子生得极美。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吹弹可破,颧骨处晕着淡淡的胭脂色,像是初春时节枝头刚刚绽放的桃花,娇艳欲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一汪春水,妩媚而不失清纯,勾人而不自知。她的眼睛就像是有魔力一般,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仿佛在与你对视,摄人心魄,令得人神魂飘荡。
哪怕只是这样一身素到极致的衣裳,也遮不住她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风韵,还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啊。
竹簌看得目瞪口呆。
她虽初来人间,却也听说过“白月光”这个词——那是老龟闲聊时提起的,说人间男子心中大多藏着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女子,那个女子如同月光一般皎洁、遥远、求而不得,便成了他们心头永远的白月光。
这张画上的女子,美得如此惊人,又藏在江淮屿画堆的最深处,还被保存得如此完好——这不是白月光是什么?
竹簌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万万没想到,江淮屿这个看起来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心里居然也藏着一个白月光!她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整日与山水花鸟为伴,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是不大可能有什么儿女情长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老龟诚不欺我!
她将那张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子美得不真实,越看越觉得江淮屿眼光不错。
她甚至开始脑补起了一段凄美的故事——少年与少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因种种原因被迫分离,从此天各一方,少年只能将对少女的思念化作笔下一幅幅画像,藏于画堆深处,独自舔舐伤口……
啧啧啧。
竹簌咂了咂嘴,将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样放回最底下,又把其他画一张张叠上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以后若是身份被发现了,不想动用幻术的时候,就用这个来威胁他吧。
她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不过话说回来,江淮屿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会被人威胁的人,威胁他恐怕只怕会适得其反。
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竹簌伸了个懒腰,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踱来踱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不久,江淮屿回来了。
他的外袍上沾了几片竹叶,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头上有薄薄的汗意,显然这一路走得并不慢。
“竹姑娘,”他将手中的青布包袱递过来,“这是衣裳,你先换上。”
竹簌接过包袱,触手柔软,包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挑选的。她心中一暖,正要道谢,却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江淮屿把包袱给她后立刻别开了眼。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甚至微微侧过了身,将半边脸朝向门口。
竹簌不明所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他身上也没有哪里不对啊,衣裳穿得好好的,脸上也没有长花,为什么不敢看她?
“喂?”她几步凑到他面前,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淮屿,你怎么不敢看我?”
江淮屿没有回答,耳根却悄悄红了一截。他的目光依旧固执地盯着门框上的某处。
竹簌更加不解了,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
江淮屿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他终于有了动作极其艰难且极不自然地,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她的领口,然后闪电般地收了回去。
竹簌低头一看,她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
那衣服本就大得离谱,领口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肩膀上,经过方才的一系列动作之后,领口已经滑落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位置——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锁骨以下若隐若现,衣料堪堪挂在最险要的关口,再滑下去一寸后果不堪设想。
我领口怎么开这么大?!
竹簌手忙脚乱地捂住领口,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我……那个……谢谢……”
她语无伦次地道了声谢,抱着包袱转身就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双腿因为慌乱而有些不听使唤,跑起来跌跌撞撞的,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等一下。”
“浴室在那边。”
竹簌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小剧场
簌:肤浅

屿:一见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