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夏烬 高考倒 ...
-
高考倒计时十二天,六月的热浪已经蛮横地霸占了整座校园。
滚烫的风裹着燥意狠狠撞在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嗡鸣,楼下香樟树冠里的蝉鸣从清晨嘶吼到深夜,尖锐又绵长,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划着每个备考少年紧绷的神经。整栋高三楼都被一层化不开的压抑笼罩,试卷翻页声、笔尖摩擦声、老师讲课声揉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在为最后的冲刺拼尽全力,只有高三(2)班靠窗的那个座位,长久地弥漫着一片死寂的低气压。
温星圳就坐在那里。
自从十二天前,因为一枚遗失的星空纹路书签,和沈知理彻底决裂、被班主任调开座位后,那个曾经鲜活跳脱、爱闹爱笑的少年,就像被抽走了全部魂魄。
从前的温星圳是班里的小太阳,课间永远最热闹,会扯着沈知理趴在窗边吐槽永远写不完的卷子,会偷偷把冰镇汽水、薄荷糖塞进对方笔袋,会叽叽喳喳规划考完试要去海边、看演唱会、漫无目的地游荡一整个夏天。可现在,他脊背微微佝偻,肩膀垮着,整个人陷在座椅里,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水雾,眼尾永远带着哭过的泛红,只是白天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三排桌椅之外,就是沈知理。
那个清瘦安静、眉眼寡淡的优等生,那个和他做了整整一年同桌,在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日子里,悄悄给他递温水、塞纸巾、写解题步骤的人。如今依旧坐姿端正,刷题时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从头到尾,没有一次主动望向他这边。
温星圳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能用余光一遍遍地描摹那人的背影。沈知理的肩很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低头写字时,额前碎发会轻轻垂落,是他偷偷喜欢了一整年的模样。从前他们挨在一张课桌前,呼吸交缠,分享同一盒糖果,共用一张草稿纸,如今隔着三排遥远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连一句轻声的问候,都成了奢望。
上课的时候,他全程走神。数学大题的题干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看不进心里;英语单词在眼前反复跳动,大脑却一片空白;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总是茫然地抬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引来全班细碎的窃窃私语。几次小测成绩断崖式下跌,从稳定中游跌到班级末尾,班主任找他谈了好几次话,只当他是考前心态崩盘,压力太大自我内耗,语重心长地劝他调整状态,却没人知道,压垮他的从来不是高考,而是那个被他亲手推开、又执意远离自己的少年,和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烂在心底的爱恋。
同学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从前爱和大家凑在一起打球、分享零食、打闹说笑,如今总是独来独往。有人喊他课间出去透气,他只是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轻摇头;有人给他递习题答案,他接过之后随手放在一边,连看都懒得看;有人提起沈知理,小心翼翼问起他们是不是闹了矛盾,他立刻攥紧手指,眼底瞬间涌上委屈,只能慌忙别过头,假装望向窗外繁茂的香樟树,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他白天在学校拼命伪装,装作只是心情不好,装作不在意那场决裂,装作已经放下了那枚书签和那个冷淡的人。可只要放学走出校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卸下所有伪装,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就会轰然崩塌,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他的书桌抽屉最深处,藏着一本深蓝色硬壳日记本,是他偷偷买来的,锁在暗格里,是他唯一可以安放心事的地方。
每天晚上,他都会锁死卧室房门,拉严遮光窗帘,把自己关进闷热狭小的房间里。窗外是聒噪的蝉鸣,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灯光微弱地打在纸页上,他指尖握着笔,还没写下几个字,眼泪就先一步砸落,滚烫的泪滴在纸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墨迹。
一开始,他只是碎碎念。写今天沈知理又没有看他,写今天刷题依旧心不在焉,写自己还是好自责,如果当初没有一时冲动,把那枚沈知理视若珍宝的绝版星空书签拿出去给同学传阅,如果当时看好一点,没有弄丢它,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写自己无数次鼓起勇气道歉,换来的只有对方冰冷的拒绝和执意分开座位的决绝;写从前那些细碎温柔的瞬间,深冬的温水、半只耳机、深夜的解题思路、香樟树下转瞬即逝的浅笑;写一年同桌情谊,就这么因为一件小事,彻底分崩离析。
可写着写着,那些藏了一整个高三、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心事,再也压抑不住,顺着笔尖,密密麻麻、字字泣血地淌在纸页上。
他终于坦诚地面对自己。
他写,我从来都不只是把他当同桌。从深冬那个晚自习,我发烧趴在桌上,他默默递来一杯温热的水,那一刻,我的心就为他沦陷了。
他写,我喜欢他安静做题的模样,喜欢他清隽工整的字迹,喜欢他明明话少冷淡,却唯独会对我心软包容,喜欢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和薄荷气息。每一次不经意的指尖相触,我都会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每一次他主动给我讲题,我都紧张到不敢呼吸;每一次冷战之后,我最难熬的不是吵架,是我好像要彻底失去我满心欢喜的人了。
他写,弄丢书签只是导火索,我难过的从来不是一枚物件,是我亲手打碎了我们之间唯一的羁绊,是我一次次忽略他的边界,消耗他的温柔,最后让他彻底厌烦,推开了我。
他写,还有十二天就要高考了,我们约定好考完试一起去海边,一起看演唱会,一起奔赴更远的未来,可现在,我们连好好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他写,我好喜欢沈知理,爱到快要发疯。这份喜欢见不得光,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烂在心底,烂在这个燥热的六月里。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切换他原谅我,只要他别再不理我。
他写,我怕高考结束,我们就此人海两隔,我这辈子,都只能远远看着他,再也没有靠近的机会。
纸页被泪水反复浸湿,字迹凌乱不堪,每一个字都藏着少年隐秘、滚烫、卑微又绝望的爱意。他写完之后,反复摩挲纸页,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锁进书桌最深处的暗格,以为这是独属于自己一辈子的秘密,会永远封存于这个盛夏,随着高考落幕,被永远埋葬。
连日的失眠、压抑、内耗、自我折磨,已经把他熬得身心俱疲。周五的晚上,他写完最后一页日记,整个人疲惫到极致,浑浑噩噩倒头就睡,忘了把日记本锁回暗格,钥匙随意丢在了桌面,深蓝色的本子就静静躺在抽屉表层,暴露在所有人都能触及的地方。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
母亲推开了他的房门。
高考在即,母亲满心焦虑,一心想帮他整理书桌,清理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杂物,让他能安心冲刺。她拉开抽屉,一眼就看见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起初只是随手翻看,想看看儿子最近的心理状态,可越往后翻,脸色一点点从平静变成震惊,再到惨白、僵硬,最后被浓烈的恐慌和震怒彻底吞噬。
那些直白滚烫、毫无保留的爱意,那些少年青涩又偏执的告白,一字一句撞进她的眼里。在她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里,同性之间的喜欢是肮脏的、病态的、不正常的,是毁了孩子一生的洪水猛兽。她瞬间明白,为什么儿子整日失魂落魄、成绩暴跌、情绪低落、和同桌闹到决裂,全都是因为这份“扭曲的心思”迷了心智。
她浑身发抖,立刻喊来丈夫。
父亲翻开日记本,一页页看完,脸色铁青,眼底满是嫌恶与暴怒。在他们眼里,温星圳的消沉、颓废、叛逆,全部归咎于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他们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丝心疼,没有考虑少年正处在高考最关键的十二天,没有顾及他的情绪和未来,只觉得这是一种病,必须强行矫正。
他们快速联系好了一家偏僻隐秘的戒同所,签好了协议,付好了高额的费用,甚至提前约好了人,没有给温星圳留下一丝喘息和解释的机会。
温星圳是被摔在地上的日记本惊醒的。
巨大的声响刺破清晨的寂静,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父母站在床边,脸色冰冷,地上散落着日记本的纸页,那些他藏了一整年的心事,那些卑微滚烫的告白,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无处遁形。
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四肢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头皮发麻,心脏狠狠下坠,像坠入无边的冰窖。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扑过去想要捡起日记本,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父亲狠狠一把推倒在地。
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桌角,尖锐的疼痛席卷全身,额头撞在桌沿,磕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汹涌而出的泪水,糊了满脸。
“你看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下贱东西!”父亲居高临下,语气满是鄙夷与暴怒,“喜欢男人?这种肮脏龌龊的心思,你也敢藏在心里!”
母亲红着眼,语气决绝又残忍:“你整日颓废堕落,成绩一落千丈,就是被这种歪念头毁了!我们已经给你找好了矫正的地方,明天就送你过去,把你这病态的心思彻底掰正!”
“矫正?”温星圳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嘴唇哆嗦着,艰难吐出那个让他恐惧到极致的词,“是戒同所,对不对?”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朝着父母不停磕头,额头的血蹭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爸,妈,求求你们了!还有十二天,就十二天我就要高考了!让我考完行不行!”他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哀求,“我错了,我不该喜欢他,我以后再也不想了,我好好考试,我好好学习,我什么都改,求你们别送我去那里!”
他脑海里全是沈知理的模样。他还在等高考结束,等一个和解,等一个道歉,等一个哪怕遥遥相望的结局。他还想找到那枚遗失的星空书签,还想鼓起勇气告诉那个人,自己藏了一整年的心意。他不能被关进不见天日的牢笼,不能错失高考,不能彻底从沈知理的世界里消失。
可父母心意已决。
在他们眼里,矫正心性,远比一场高考、远比儿子的尊严、快乐和一生,都重要一万倍。他们看不见少年眼底的绝望,听不见他撕心裂肺的哀求,更不在意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周日凌晨,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还陷在沉睡里,没有一丝光亮。
温星圳的卧室门被粗暴地撞开,三个身材高大、面色冷漠的陌生男人闯了进来。
温星圳瞬间从床上弹起,极致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尖叫着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放开我!我不去!你们凭什么!”
他拼命挣扎,手脚乱挥,指甲狠狠抠进男人的手臂,抠出一道道血痕。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哭喊,一遍遍地嘶吼,嘴里疯了一样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沈知理!沈知理!”
他想见他,想和他说对不起,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想最后看一眼那个清瘦安静的少年。
可一块沾着刺鼻麻醉药水的白布,狠狠捂住了他的口鼻。浓烈的味道瞬间侵入鼻腔,他剧烈挣扎,四肢疯狂扭动,可男人的力气太大,死死禁锢着他的身体。粗麻绳一圈圈捆住他的手腕和脚踝,透明胶带蛮横地封住他的嘴,所有哭喊、哀求、呼唤,全部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破碎声响。
他的视线模糊,眼泪疯狂涌出,最后望向窗外,望向远处高三教学楼的方向,望向那个三排之外、永远冷淡的背影所在的位置。
他来不及告别。
来不及解释那场冷战,来不及弥补弄丢书签的过错,来不及说那句藏了一整年的“我喜欢你”。
他被拖拽着离开卧室,塞进一辆密闭的面包车。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盛夏的风、蝉鸣、阳光,隔绝了他的青春、未来,和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年。车子一路驶向偏僻的郊区,通往戒同所的那条路,没有归途,只有炼狱。
戒同所坐落在荒无人烟的郊外,四周荒草丛生,铁门高耸冰冷,铁窗牢牢锁住,里面阴暗潮湿,不见阳光。没有试卷,没有薄荷糖,没有香樟蝉鸣,没有六月的晚风,更没有那个叫沈知理的少年。
这里只有无休止的训诫、辱骂、体罚、禁闭,还有最残忍的电击治疗。
温星圳的手机、手表、所有通讯工具被全部没收,他被彻底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关进了一间逼仄狭小的单人禁闭室。墙壁冰冷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压抑的味道,一张硬板床铺,一盏昏暗的小灯,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每天,他都要接受无休止的思想训诫,被强迫一遍遍承认自己是病态、是肮脏、是不正常。只要他流露出一丝反抗,迎接他的就是辱骂、罚站、关小黑屋,甚至是电击。
电流穿透神经的那一刻,浑身剧烈痉挛抽搐,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意识涣散,眼前发黑。每当这个时候,他脑海里唯一清晰的画面,都是香樟树下那个清瘦的少年。
他想起深冬递来的温水,想起分给他的半只耳机,想起草稿纸上工整的解题步骤,想起冷战那天对方冷淡失望的眼神,想起自己弄丢的那枚星空书签。
他后悔到极致。
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弄丢了那枚书签;后悔自己大大咧咧,忽略了对方的边界;后悔没有早点收敛自己的心意;后悔连好好告别,都没能做到。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这里的折磨,不是日复一日的痛苦,而是沈知理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不知道,有个少年拼了命地喜欢他,因为一本写满爱意的日记,被父母送进地狱,毁掉了一生;永远不知道,那场小小的冷战,是两人此生最后和平相处的时光。
他蜷缩在硬板床上,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无声痛哭,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麻木的眼睛。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描摹沈知理的名字,把所有思念、爱意、愧疚、绝望,全部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而另一边,高三(2)班的教室,周一清晨,早读铃准时响起。
滚烫的风依旧吹着,蝉鸣依旧尖锐,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课桌,堆积如山的试卷依旧静静躺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第三组靠窗的那个座位,空荡荡的,桌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张遗留的草稿纸、一颗薄荷糖,都没有留下。
沈知理坐下的第一秒,习惯性地往左侧空位探了探手。
那里空了。
指尖落了空,心脏猛地一空,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地发疼。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刷题频频走神,笔尖总是在试卷上划出突兀的墨痕;背诵单词时,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空座位;课间,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拉住温星圳的前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怎么没来?”
前桌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家里突然出了事,无限期请假,大概率不回来高考了。”
无限期请假。
不参加高考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沈知理心上,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没有人告诉他真相。没有人知道,那个整日闷闷不乐、总是偷偷看他、被他冷暴力逼到崩溃的少年,被强行拖进了不见天日的牢笼,正在承受无休止的折磨。
冷战积攒的戾气、失望、冷漠,在日复一日的空座位里,一点点被巨大的恐慌、后悔、愧疚吞噬。
他开始疯狂地自责。
是不是自己太苛刻了?是不是那枚书签,根本不值得他闹到决裂?是不是自己不该执意调开座位,硬生生拉开两人的距离?是不是他只要稍微心软一点,稍微回头看一眼,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开始下意识地做很多从前的习惯。每天依旧会多买一颗薄荷糖,放在桌角,习惯性地想递给身边的人,回过神才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刷题遇到难题,依旧会写下满满一页清晰的解题步骤,写完才猛然惊醒,再也没有那个会眼巴巴等着他讲解的少年;晚自习抬头,习惯性看向三排之外,永远只有空荡荡的桌椅,再也没有那道湿漉漉、带着委屈的目光。
他疯了一样,跑遍了整座城市的文具店、潮玩店、线上平台,不顾一切地寻找那枚遗失的星空纹路绝版书签。他想找到它,想和温星圳道歉,想和好,想告诉对方,他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拉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只是太过失望。
可他找了很久很久,始终一无所获。
高考如期而至。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沈知理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眼前的试卷清晰工整,可他脑海里全是温星圳的模样。是少年泛红的眼眶,卑微的道歉,落寞的背影,是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是那个突然消失在盛夏里的人。
愧疚与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心不在焉,发挥失常,最终考得一塌糊涂。
高考结束,盛夏落幕。
香樟树的叶子渐渐泛黄,聒噪的蝉鸣慢慢消散,六月的热浪褪去,少年们奔赴天南地北,开启新的人生。班里所有人都以为,温星圳只是家里出了事,或许搬家,或许出国,渐渐遗忘了这个突然消失的少年。
只有沈知理,被困在了那个燥热的六月,困在了那场没有和解的冷战里,困在了那个永远空荡的座位上。
多年以后,沈知理凭借优异的底子,考上了顶尖的大学,前途坦荡,生活光鲜亮丽,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可他永远走不出那个盛夏,永远跨不过心底那道名为温星圳的坎。
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冷淡,习惯性拒绝别人的靠近,眼底永远藏着化不开的阴郁。他再也不吃薄荷糖,再也不用黑色中性笔,再也不收藏任何书签,那个星空纹路的绝版书签,成了他一辈子的执念,也是一辈子的枷锁。
偶然一次同学聚会,从一个老同学的口中,他断断续续听到了关于温星圳的零星真相。听到戒同所,听到日记,听到被迫矫正,听到那个少年被彻底毁掉的一生。
那一刻,沈知理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肝胆俱裂,巨大的悔恨与痛苦瞬间将他吞噬。
他终于知道,那个少年在戒同所里熬过了多少个暗无天日的日夜;知道他被电击到浑身抽搐时,嘴里念的全是自己的名字;知道那本写满滚烫爱意的日记,成了毁掉他一生的导火索;知道那场因为一枚书签的冷战,是两人此生最后和平相处的时光。
他亲手推开了满心欢喜奔向他的少年,亲手将那个人推向了深渊。
而被囚禁在戒同所里的温星圳,熬过了漫长的矫正岁月,被磨平了所有棱角,所有爱意被碾碎、摧毁、强行矫正。多年后他被放出,却再也找不回从前鲜活的自己,变得沉默、麻木、自卑、敏感,逃离了这座城市,隐姓埋名,漂泊一生,再也不敢触碰任何关于喜欢、关于爱意、关于少年盛夏的一切。
他不敢再想起沈知理,不敢再提起那个名字。那份藏了一整年的滚烫爱恋,终究被囚于炼狱,埋葬在那个蝉鸣不止的六月。
一个被强行折断一生,漂泊无依;一个背负终身愧疚,困于回忆。
他们隔着漫长的岁月与山海,死生不见,永不重逢。
那枚遗失的星空书签,终究困住了两个人的一辈子。
盛夏的风再次吹过香樟树,蝉鸣依旧喧嚣,可那年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个燥热、遗憾、永无救赎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