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沉夏》木浅云

9、第 9 章 暑假就这么

　　暑假就这么来了。期末考结束，紧绷了一整个学期的气氛松下来，小城里天天闷得慌。

　　大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路边树上的蝉从早叫到晚，聒噪的声音绕在耳边，半天散不去。家家户户门窗都敞着，风扇转得呼呼响，空气里飘着饭菜香，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一股子闲散的气息。

　　同年级的同学，一放假就彻底放开了。
　　要么约着到处逛，要么宅在家里玩手机、追剧，身边总有大人念叨着吃喝起居，日子过得轻松又热闹。

　　程遇的暑假，和热闹半点不沾边。

　　不用早起赶早读，也不用熬夜写卷子，可空出来的时间越多，屋子里就显得越冷清。原本三点一线的生活，缩成了家和医院来回跑。一个人待久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往外冒，心里堵得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严萱染看她总独来独往往医院跑，放心不下。
　　两人关系近了，她也清楚程遇一个人来回折腾有多累，更知道那间病房里的气氛有多压抑。于是早早说好，这个假期，她陪着程遇一起去看阿姨。

　　约定好出门的那天下午，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天上干干净净，一朵云都没有，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走在外面，连风都是热的，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没一会儿后背就出了汗。

　　严萱染特意提前出门，在家挑了些新鲜水果，又装了两盒营养品，拎着袋子走到程遇住的老小区。她没催，就站在楼下树荫里等着，安安静静的。

　　程遇家的老房子，一直是老样子。
　　推开门，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都没有。家具摆在原处，落了层薄灰，整个屋子冷冷清清。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前是吵吵闹闹的怕，现在是安安静静的空，哪种滋味都不好受。

　　她换了件简单的短袖，头发随意扎起来。人本就瘦，站在屋里，眉眼低低的，藏着化不开的愁。外面再热闹的盛夏，好像都照不进她身上。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去公交站等车。

　　车厢里人挤人，又闷又热。车子一路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不停往后掠。路边小店人来人往，行人说说笑笑，随处都是一家人结伴出行的样子。

　　这样平常的画面，别人看多了习以为常。
　　程遇盯着窗外，心里一阵阵发沉。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安度日，这么简单的事，她这辈子好像都很难拥有。一路无话，短短几站路，走得格外漫长。

　　下车走进医院，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迎面扑来。
　　瞬间就把外面的热气和喧闹隔在了外头。满眼都是白色，墙壁、走廊、病床，连来往的医护人员都穿着白大褂。这里永远安静又压抑，藏着数不清的病痛和无奈。

　　严萱染伸手，轻轻握住程遇发凉的手。
　　没有多说一句话，可掌心的温度，就是实实在在的陪伴。

　　两人放轻脚步走进病房。

　　房间里静得吓人，只有仪器一下、一下，规律地响着。单调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病床上躺着程遇的母亲。
　　躺了这么久，人瘦得脱了形。脸颊陷下去一大块，皮肤惨白，紧紧贴在骨头上，看着脆弱得很。她呼吸很浅，全靠身上连着的各种仪器维持生命。

　　眼睛一直闭着，手脚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半点反应。人是活着的，却被困在这张床上，日复一日熬着。不好不坏，醒不过来，也走不了，就卡在中间，无尽地耗下去。

　　程遇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心口揪得生疼。

　　这一年多，她来这里无数次。每次站在这里，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所有人都说，活着就有希望。可看着母亲这样毫无知觉、动弹不得的样子，她常常忍不住想问，这样被仪器绑着、没有半点生活质量的日子，真的算好好活着吗？

　　她咬着牙一个人生活，拼命读书，一趟趟往医院跑。
　　心里唯一的盼头，就是母亲能醒过来，家里能稍微好一点。可日子一天天过，现状从来没有变过。她心疼母亲一辈子过得苦，到最后还要受这份罪，翻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

　　严萱染就站在旁边陪着。
　　看着床上虚弱的长辈，再看看身旁强撑情绪的程遇，她心里也酸酸的。只是把手握得更紧，默默陪着，不去打断她。

　　整个下午，两人都待在病房里。

　　程遇时不时伸手，帮母亲把滑落的被子掖好，拿毛巾擦一擦脸上的汗。做完这些，她就坐在床边，小声说着话。
　　聊今天的天气，聊路上看到的小事，聊学校里的同学。明明知道对方听不见，她还是习惯每天都说。这是她和母亲之间，仅剩的一点联系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冰冷的病房添了一点暖光。
　　探视时间到了，两人只能转身离开。

　　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热浪、蝉鸣、人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人间烟火就在眼前，可程遇心里那股冷意，半点都没散去。憋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大哭，就低着头往前走，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往下落，肩膀微微抖着。这么多年的委屈、孤单、疲惫，还有一次次盼望落空的失落，全都涌了上来。眼泪止不住，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严萱染快步上前，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她。手掌慢慢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心疼。

　　“别哭了，我陪着你呢。”
　　“再等等，说不定以后会好起来的。”

　　安慰的话很温柔，可程遇心里清楚，这些话撑不起现实。
　　她夜里常常睡不着，一遍遍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要落到这样的境地。

　　别的同龄人，童年有爸妈疼，长大之后无忧无虑，前路有人兜底。
　　她不一样。从小活在恐惧里，后来家散了，父亲进了监狱，母亲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偌大的世界，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硬扛。

　　她从来没奢求过什么好日子。
　　就想有个普通的家，回家能吃上热饭，难过了有人说说话，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可就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也终究成了空想。

　　哭了许久，情绪才慢慢平复。
　　程遇擦了擦脸上的泪，心里五味杂陈。她自认命不好，一路走得满身伤痕，可又格外庆幸，能遇上严萱染。

　　周围不少人看她，眼神里大多是好奇或是同情。
　　只有严萱染，是真心实意地靠近她，懂她的沉默，包容她的敏感，愿意花时间陪着她熬每一段难走的路。她失去了家人的陪伴，却拥有了一份实打实的好朋友。

　　夏日依旧燥热，蝉鸣不停，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别人的生活都有归处，她的难处，还看不到尽头。

　　程遇抬起头，长长呼了一口气。
　　眼底的悲伤还在，心里却踏实了不少。路依旧难走，迷茫也还在，但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硬撑。
　　身边有人同行，再漫长的日子，也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