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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高考如期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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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还是如期来了。
没有什么事先铺好的轰轰烈烈的开场,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绪铺垫,不过就是盛夏里跟每天一样,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人发烫,梧桐树上的蝉也还是跟往常一样,从早叫到晚聒噪个不停,只是整座小城的氛围,确实比往日要沉得多,安静得多,连呼吸都好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绷,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
可对程遇来说,这三天,是她长到十八岁,过得最漫长、最煎熬、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三天。这是她读了十几年书最终要交的答卷,是她孤零零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唯一能抓得住的救赎,是她挣脱满身泥泞、甩开烂透的过往、把命运改写一遍的唯一一道门。
考场分到了邻区的一所陌生高中,进门是没见过的教学楼,坐下是不合尺寸的陌生桌椅,抬头看出去,全是别的学校不认识的脸。所有人都穿得素净,神色绷得紧紧的,走路都带着慌慌张张的节奏,眼底藏着忐忑,藏着期待,藏着没说出口的不安,也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空气像是凝住了不动,温度烫得人皮肤发紧,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是稍微晃一下,就要整颗碎掉。
从跨进考场那道铁门开始,程遇的手心就没停过出汗。止不住的冷汗一层一层浸满了掌心,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滴,落在雪白的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她的手一直在抖,是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抖,不是她不用功,也不是她心态差,是这场考试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实在太重太沉,重到她输不起。
别人的高考,是锦上添花,是给十几年的青春画个句号,是摆在面前好几条路,选一条走就行了。唯独她的高考,是唯一的出路。是绝境里只有一座窄窄的独木桥,是掉在泥坑底,唯一能往上爬的天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翻盘改命的机会。她真的输不起,半分错漏都输不起。
每一回填答题卡,她都小心得离谱,谨慎到近乎偏执。指尖捏着2B铅笔,力道绷得指尖都泛了白,每一个选项都要翻来覆去核对好几遍,就怕手抖涂错了格子,就怕看错了题号串了位,生怕一丁点儿的不小心,就毁了她熬了十几年攒下来的这口气。别人轻轻松松落笔,做完了交卷就走人,可她每一笔、每一划、每一次填涂,都是在跟命运下棋,跟从前吃的所有苦对峙,跟那个渺小又不肯认输的自己较劲。
第一天考语文。
第一场语文,整整两个半小时,从天亮刚亮坐到日头升到头顶。前面的基础题、现代文阅读、古诗文,她都稳稳落了笔,拼命压着心口的慌,把三年攒的本事一点点铺在卷面上。可写到最后那篇大作文,长时间抬着胳膊写字,整条手臂都酸胀得发麻,肌肉僵得几乎抬不起来。笔尖沉得像灌了铅,胳膊酸得抬不动,每多写一个字,都要攒出成倍的力气。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在颈窝,黏黏糊糊的烫得难受。考场空调吹的风挺凉,可她浑身都燥得慌,心里一半烧得慌,一半又凉得刺骨。她看着试卷上整整齐齐的字迹,忽然有点发愣——这是她熬了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熬了无数个孤零零的寒暑假、熬了无数个没人问没人管的深夜,才换来的,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个考场上的资格啊。
第一天下午考数学。
数学从来都是最磨人、最容易摧垮心态的一科。开考才十分钟,程遇的脑子就开始发乱。前面的选择填空还算是稳,可到了多选、立体几何、最后那道导数大题,绕弯的题型、刁钻的问法、一层套一层的逻辑,瞬间把她的大脑搅成了一团糨糊。那些知识点明明都背过、练过、对着错题本复盘过无数次,可在高压的考场上,心跳得太快,手心全是汗,神经绷得太紧,思绪偏偏一次次卡壳、停住、乱成一团麻。无数个刷题库到深夜的画面,无数次蹲在走廊背公式的样子,无数次啃完一整本专项习题的日子,全都在脑子里乱晃,越急越乱,越乱越慌,脑子像是被灌满了浓雾,白茫茫一片,摸不到思路,抓不住逻辑。她逼着自己深呼吸,闭着眼缓了三秒,硬生生把快要蹦出来的心压回肚子里,重新沉下心拆解题干,一步一步推导,一步一步把节奏稳下来。别人考数学是做题,她考数学,是硬着头皮熬心态、熬意志、熬命。
第二天考英语。
英语开考,又是一轮绷到极致的紧张。听力的电流声穿过耳机,空旷考场的收音混着轻微的杂音,好多句子都模模糊糊,语速还忽快忽慢。一瞬间,无数单词涌进脑子里,乱纷纷碎糟糟,一点章法都没有。大脑直接过载了,明明背过无数遍的考纲词、练过无数套听力真题、跟读了无数遍的长难句,在这一刻全都变得陌生。耳朵是懵的,脑子是乱的,心是慌的。她只能靠着三年练出来的语感,靠着刷了无数题沉下来的本能,仓促选答案,赶时间往下写,尽量不让心态崩掉,尽量把该拿的基础分都攥在手里。整场英语考试,她都陷在混沌又清醒的拉扯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半分错都不能犯,可高压之下,心神早就快要撑到极限了。
第二天下午考理综,第三天就是最后一门综合。
后面的综合科目,直接把这三天的煎熬推到了顶点。超长的答题时间,堆得满满的题量,连轴转的高强度思考,让她的身体和心理都扛不住了。坐得太久,腰背酸得硬成一块,笔尖握得太久,指尖磨得发红,眼睛盯着试卷盯得酸涩发胀,大脑一直高速转着,早就累得快要转不动了。她全程咬着牙撑,咬着牙熬,咬着牙死扛。考场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只有头顶风扇慢悠悠转的风声,只有每个人自己心里,那片没人知道的惊涛骇浪。
在好多次心态快要崩掉的间隙,程遇心里总会冒出来一种刺骨的清醒,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卑微。她没有开金手指的好运,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奇遇,没有天生聪明的开挂buff,也没有家人在背后给她兜底的底气。她没有退路,没有别的选择,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甚至,连普通人都算不上。别人的普通,是平平安安长大,有家能回,有人依靠,十几岁的年纪就只管无忧无虑读书。可她的普通,是被生活早早榨干了所有柔软,只能咬着牙站在泥坑里,拼命伸手去够那一点点漏进来的光。
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响起来的时候,程遇握笔的手,足足僵了半分钟才慢慢松开。指节被笔杆压出来的白印,好久都没消下去,掌心全是混着墨水的冷汗,黏在答题卡边缘,又凉又腻。她跟着队伍慢慢走出考场,校门口挤得全是举着矿泉水和鲜花的家长,闹哄哄的欢呼声往耳朵里钻,有人扑进妈妈怀里哭,有人被爸爸勾着肩膀去吃庆功饭,她贴着墙根慢慢走,指尖蹭过冰凉的砖墙,忽然就松了那股撑了整整三天的劲,腿肚子一下子软得厉害。
真的考完了。
十几年的日子,从最早坐在妈妈自行车后座上去镇上读小学,到后来妈妈走了,她一个人搬去小出租屋,点着十块钱一个月电费的旧台灯刷题,那些啃着冷馒头背古文的冬天,那些熬到流鼻血还在算导数的深夜,居然就这么走完了。
走出外校铁门的那一刻,盛夏的太阳劈头盖脸砸下来,晒得她睁不开眼,梧桐树上的蝉还是跟三年来每个清晨一样吵,可程遇站在斑马线那头,看着来来往往欢呼着拥抱的考生,忽然就掉了眼泪。不是难过,也不是狂喜,就是那股压了整整三年、压了整整五年的劲,突然就散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她站在公交站台的树荫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掏出手机给严萱染发消息:“考完了。”
没两分钟严萱染就回了,带着好多个感叹号:“我也考完了!晚上咱们去滨江路吃烧烤!我请客!就当庆功!”
程遇看着屏幕,弯了弯眼睛,回了个“好”。
晚风慢慢吹过来,掀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远处的夜市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冰汽水开瓶的气泡声混着烤串的香飘过来,她攥了攥手里皱巴巴的准考证,把那点翻涌的情绪慢慢咽回去。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她真的拼尽全力了。这一路摔过那么多跤,流过那么多眼泪,她从来没停下脚步,从来没松开过抓着命运的手。就算最后没能得偿所愿,她也不亏——她一个人从泥坑里爬出来了,这就够了。
公交慢慢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带着满车厢空调的凉风吹出来。程遇抬步走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那些印着高考倒计时的广告牌,那些挂着“祝考生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一点一点离她越来越远。
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她已经把手里所有的牌都出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