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沉夏》木浅云

21、第 21 章 高一的期中

　　高一的期中考试，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仿佛刚适应高中繁杂的课业节奏，刚摸透九门学科铺天盖地的知识点，刚从月考的紧张氛围里稍稍喘息，期中统考的钟声便骤然敲响。

　　不同于初中寥寥数科、题型浅显、节奏宽松的考试模式，高中第一次期中统考，是实打实的全科高压考核。九门科目并行统考，千分制总分，知识点密集庞杂、题型晦涩刁钻，文理穿插、难度翻倍，全方位碾压着每一个刚踏入高中的新生。

　　语数英三大主科占分厚重，物化生、史地政六门副科层层叠加，知识点密密麻麻堆叠在课本与习题册里。一场考试连轴轮转，持续数日，从清晨考到午间，从白日考到暮色落幕。

　　整日泡在试卷里，反复审题、演算、书写、复盘，大脑长期处于高度紧绷、高速运转的状态，到最后几场，几乎人人脑子发沉、发胀、发昏。

　　哪怕是平日里天赋拔尖、刷题无数的尖子生，也难免被九科重压拖得身心疲惫，做题频频恍惚，思绪断断续续。

　　考场里是极致的安静，只有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微凉的秋风，日复一日萦绕不散。所有人都埋首答卷，眉头紧锁，咬牙撑完这场盛大又磨人的全科考核。

　　身在其中的程遇，更是倍感吃力。

　　她的基础不算薄弱，熬过初三整年题海，扛过中考高压淬炼，底子足够扎实，心态也早已比同龄人生稳坚韧。可高中的知识维度，是完全崭新的层级。广度、深度、逻辑、计算、背诵量，都远远超出初中的认知范畴。

　　九科并行、千分重压，像是九座小山同时压在肩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考到后半程，她也常常脑子混沌，知识点交错混淆，公式记串、定义模糊、背诵内容错位，疲惫感顺着骨血蔓延全身，指尖发酸，眼皮发沉，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滞涩。

　　可她只能撑着。

　　咬牙撑，硬着头皮撑，别无选择地撑。

　　看着考场里一个个埋头答卷的同学，看着周遭所有人奋力冲刺的模样，程遇心底总会生出一层清晰又酸涩的对比。

　　班里、校里绝大多数同学，身后都有完整安稳的家庭做支撑。

　　晨起有父母催促起床，三餐有温热饭菜兜底，熬夜刷题有人叮嘱休息，考差了有人宽慰开导，考好了有人鼓励嘉奖。懈怠时有人鞭策，偷懒时有人督促，迷茫时有人指引。

　　他们的努力，是有人托底、有人护航、有人监督的努力。累了可以停歇，倦了可以撒娇，迷茫可以依靠，犯错可以被包容。

　　可程遇不一样。

　　她一无所有，无依无靠。

　　母亲早已长眠黄土，再也无人问她冷暖、催她学业、盼她前程；父亲身陷牢狱，此生陌路，从未给过她半分庇护、半分关爱，只剩破碎的原生阴影，纠缠她岁岁年年。

　　她的人生，从十五岁那个落雪的午后开始，就只剩孤身一人。

　　没有人催促她学习，没有人监督她刷题，没有人提醒她作息，没有人在她疲惫时心疼宽慰，没有人在她迷茫时为她指引方向。

　　所有的自律、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不放弃，全部源于她自己，源于她仅有的、别无退路的执念。

　　没人逼她，没人管她，没人期待她，也没人约束她。

　　她可以偷懒，可以懈怠，可以摆烂，可以放任自己坠落，可以任由前途荒芜。没有人会怪她，没有人会惋惜，没有人会心疼。

　　可她不能。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真的一无所有。

　　普通的同龄人，尚且有家庭、有退路、有港湾、有依靠，哪怕不够努力、不够优秀，也尚有家人兜底，尚有安稳人生可盼。

　　唯独她，身后空无一人，脚下荆棘丛生，前路风雨未知。

　　努力，是她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出路，唯一能挣脱宿命、改写人生的救命稻草。

　　可无人督促、无人支撑、无人托底的独自努力，真的太难太难了。

　　人的身心永远是惰性的，谁都贪恋松弛、贪恋安逸、贪恋轻松。谁都想在疲惫时偷懒，在困顿里懈怠，在无人管束时放纵自己贪一点清闲、贪一点安稳、贪一点不费力的轻松。

　　无数个熬夜刷题的深夜，无数个早起早读的清晨，无数个疲惫困顿的瞬间，她也累、也倦、也想放弃、也想放任自己。

　　她也想和别人一样，有人心疼疲惫，有人包揽风雨，有人替她负重前行。

　　可她不能。

　　万般辛苦，只能自渡；所有前路，只能自拼。

　　这场为期数日的期中统考，最后一场结束在中午十一点。

　　终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全校考生齐齐停笔，紧绷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卷，扎堆聚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核对答案、讨论题型、预估分数，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庆幸简单，有人懊恼失误，喧闹声、议论声铺满整座教学楼。

　　所有人都急于求证自己的发挥，急于预判自己的成绩。

　　唯独程遇，格外平静。

　　她慢慢合上笔盖，轻轻叠好试卷，安静起身，没有半分想要对答案的念头，没有忐忑，没有焦虑，没有不甘，也没有侥幸。

　　经历过丧母崩塌、成绩坠落、中考麻木考场、孤身自愈重生的她，早已看淡一次次考试的起落。

　　她心底无比清楚，高中三年，本就是一场漫长且无休止的试炼。

　　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模考、联考，一场接一场，从来不会停歇。一次成绩的好坏，从来定义不了全部。

　　考好不必骄傲，考差不必颓丧，放平心态，接纳每一次结果，扛住每一次考验，稳步前行，便是唯一的出路。

　　她走出考场，迎着秋日微凉的风，心绪清淡安稳，不骄不躁，不悲不喜。

　　成绩公示的速度，一如既往地迅速。

　　不过短短两日，全校九科汇总排名彻底统计完毕，大红榜单稳稳贴在教学大厅最显眼的位置，千人排名、分科分数、总分位次，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这所汇聚全城尖子生的重点高中，从来没有弱者。

　　每一个能踏入这里的人，都是曾经各自初中的顶峰，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佼佼者。强者云集、群英相争，内卷极致残酷，稍有松懈便会被千人赶超，稍有退步便会跌落底层。

　　想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名列前茅、站稳顶端，难如登天。

　　程遇的成绩不算差。

　　九科发挥平稳，没有重大失误，没有崩盘弱项，各科均衡稳妥，是绝对拿得出手的成绩。

　　可在全员顶尖、个个天赋出众、个个拼命苦读的重点班里，这份平稳的成绩，只能堪堪排在班级中后位置。

　　不垫底，不落后，却也绝对算不上优秀，泯然众人，平淡普通。

　　连曾经初中三年稳居年级第一、断层碾压所有人、永远站在顶峰的惠咏，在这场群英汇聚的期中统考里，也不再独占荣光，仅仅排在全班十几名。

　　足以见得，这所高中的竞争，残酷到何等地步。

　　人人是天才，人人是学霸，人人拼尽全力，从前的万众瞩目，在这里不过是寻常平凡。

　　可即便全员拔尖、强者如云，榜首的位置，依旧被一个人稳稳占据，从未动摇。

　　全校第一，依旧是许然序。

　　遥遥领先，断层稳压千人，分数高出第二名一大截，全科均衡无解，数理近乎满分，文科稳居上游，近乎无短板、无漏洞、无失误，像一台精准冰冷的学习机器，永远稳定、永远顶尖、永远无人超越。

　　榜单前围满了围观的同学，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细碎的惊叹与议论此起彼伏，源源不断。

　　“又是许然序第一？真的假的，期中考这么难，他还能断层第一？”
　　“他也太神了吧，月考第一，期中还是第一，从来不掉榜。”
　　“我真的看不懂他，每天看着也不怎么拼命刷题，也不扎堆内卷，怎么次次稳拿第一啊？”
　　“真的是天赋碾压吧，人和人的差距也太大了。我们拼死拼活学，他轻轻松松登顶。”
　　“简直是学神级别的存在，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

　　无数赞叹、羡慕、不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将他奉为遥不可及的顶峰，视为天生耀眼的天才。

　　人群喧闹不止，人人惊叹封神。

　　程遇站在人群外侧，远远看着榜单最顶端那个熟悉的名字，心绪依旧清淡无波。

　　她看着众人追捧的少年榜首，想起那日食堂路口，他眼底空洞无光、满身孤寂清冷的模样。

　　人人只看见他万丈荣光、遥遥领先、天赋绝伦、前程似锦。

　　无人知晓，这个站在全校之巅、被所有人仰望的少年，和她一样，孤身长大，年少缺亲，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荒芜与风霜。

　　人人羡他顶峰荣光，唯她懂他眼底空茫。

　　秋风穿过人群，轻轻拂过程遇的发梢。

　　她收回目光，淡淡转身，离开喧闹拥挤的公示栏。

　　排名起落，榜单高低，旁人荣光，皆是寻常。

　　她不求登顶，不求夺目，不求被人仰望。

　　她只求在无人庇护的人生里，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熬过风雨，扛过考验，靠自己，拼出属于自己的、安稳坦荡的余生。

　　无人催我成长，那我便自己野蛮生长。
　　无人为我撑伞，那我便自己逆风前行。

　　前路漫漫，试炼不止，她自风霜，独自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