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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百二十单 台风毁园, ...


  •   台风在窗外嘶吼。

      风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撞得百香果棚架咯吱作响,塑料薄膜被撕开一道长口子。温予禾蹲在棚架下,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泥土腥气混着断藤的青涩味涌进鼻腔,她指尖正捏着修枝剪,咔嚓一声,一根被吹折的果藤应声而断。

      伤口一样的断面,渗出淡淡的青汁。

      指尖忽然一凉——划破一道小口,血珠慢慢渗出来,混着泥污,在指腹晕开一点暗红。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没有疼,只有一串突兀又清晰的画面:母亲冬天裂开口子的手,蛤蜊油铁盒盖上的脆响,父亲当年开着黑色桑塔纳离开巷口,再也没有回头。

      她直起身,弯腰钻进棚架边的简易小屋。说是小屋,其实就一间砖墙铁皮顶的工具间,专门用来放农具、雨天临时歇脚。雨水顺着屋檐淌成水帘,她把修枝剪搁在桌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手机在桌上震动,震得搪瓷杯盖轻轻发响。

      是母亲李秀兰发来的语音,两条,连带着一串急促的文字。

      "你爸病危。"
      "医院下通知了,你回来一趟。"

      温予禾盯着屏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修枝剪柄硌出的掌心印子还没消,又被指甲掐出深深新痕。

      台风封路,百香果棚倒了一半。那是她守了三年荒地、死了三批苗、赔光两轮积蓄,才好不容易熬来的一点起色。

      可另一边,是那个抛弃她十二年、如今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

      她没有回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终究按黑屏幕,刻意装作没有看见。

      雨声砸在铁皮顶上,闷雷般阵阵轰鸣。她蹲下身,一颗一颗捡拾被狂风刮落的百香果。青的、半熟的滚得满地都是,像她这辈子,没来得及长大就碎掉的所有期待。指甲缝塞满湿泥,指尖伤口泡在雨水里,一阵一阵刺疼往上钻。她没哭,也没出声,只是低头把果子捡进小竹筐,动作缓慢却沉稳,像在捡拾别人散落一地的人生。

      一颗。两颗。三颗。

      她数着果子,也在默数自己还能硬撑多久。

      手机再次剧烈震动。

      还是母亲。这一次,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温予禾任由铃声响了十几秒,才缓缓按下接听,贴在耳边,一言不发。

      母亲的声音裹着藏不住的慌乱,比文字更急,也更软:

      "予禾,你到底……回不回来?"

      短暂停顿,语气放得更低,近乎哽咽恳求:

      "他撑不了多久了。你再不回,可能就真的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一句话,重重砸在她心口。

      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指尖伤口被攥得愈发刺痛,麻意蔓延至掌心。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后背阵阵发凉,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又猛地冲回胸腔,撞得心口发紧。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她没有踏过有他的家门,没有再叫过一声爸,从未给过半点好脸色。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恨意早已覆盖所有血脉牵扯。

      可母亲这句"见不上最后一面",还是瞬间把她层层伪装戳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想说他活该,想说早已和自己无关。

      到最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母亲,是"觅光"群弹出三条消息。

      她向来潜水沉默,极少冒泡。四个女人各居一城,互不惊扰。可此刻这几行字,隔着几百公里风雨,恰好撞进她最慌乱崩溃的时刻——

      项晚棠说:"我被骗了八十万,我好蠢。"
      方觅说:"在。"
      程念安说:"路人。"

      温予禾静静盯着屏幕。她想起项晚棠那只永远合不上的铁皮铅笔盒,想起她发在群里的那句"我好蠢"——原来缺爱的人,连伤口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了几分。

      她瞥了一眼还在通话的界面,手机微微发烫。又抬眼望向棚外,半架倒塌的果藤在狂风里摇摇欲坠。随即弯腰走出工具间,踩着泥泞雨水,快步跑回自己租住的小院。

      小院堂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仍旧亮着,直播后台订单数字定格在——三百二十单。那是她三年苦心经营攒下的信任,货物还来不及打包发货。

      她盯着那串数字,沉默几秒。

      抬手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屋檐铁皮被狂风掀得哐哐作响,天边滚着沉沉闷雷。她拧开热水器,匆匆冲净满身泥污,换上干净衣物,用毛巾绞干湿发,随手束成一束。

      伸手从衣柜顶上取下行李袋,拉链有些卡顿。她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开——拉链咬得死紧,像那扇她关了十二年的门。她没收拾太多物件: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身份证。目光掠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犹豫片刻,还是叠好塞进包里。

      她习惯性抬手往后腰摸去,想带上常年随身的修枝剪——这是三年果园生活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指尖触到空荡荡的腰带,才猛然回过神。修枝剪还留在工具间桌上。她望向工具间的方向,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折返去取。

      这一趟是奔赴人情旧债,不是下地劳作,不带也罢。

      出门前,她环视屋内一圈。灶台上还搁着半锅没喝完的粥,窗台上摆着一颗放至皱皮的百香果。她走过去拿起那颗果子,随手揣进衣兜。

      抬手拉灭屋内灯光,推门一头扎进漫天台风里。

      车子在风雨中缓缓发动,雨刮器左右疯狂摆动,前路烟雨朦胧。沿途服务区灯光一闪而过,她随手点开觅光群,那几句对话仍旧停留在页面最上方。

      四个陌生女人,四座相隔千里的城池,同遇一场肆虐台风,同陷一份濒临崩溃的人生困境。

      温予禾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划伤的伤口隐隐抽疼。副驾上,来不及打包发货的百香果滚落两颗,青皮裹着湿泥。她没有弯腰去捡,但记住了它们掉在哪里。

      她不知道这一趟归途,等来的是释怀原谅,还是更深一层的旧伤纠缠。不知道风雨过后棚架能否扶起,满园百香果会不会尽数烂在地里。不知道那三百二十单未发订单,会不会变成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只懂一件事:有些门,哪怕关闭十二年,只要门后还有牵挂之人弥留等待,她终究要硬着头皮推开一次。

      就像有些根,哪怕曾被狂风折断,只要还深扎泥土,就总要努力再抽枝生长。

      车窗外,风雨愈发汹涌。

      雨刮器来回摆动,刮得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却刮不掉心底积压十二年的沉重。

      她瞥了一眼后视镜,身后的果园渐渐远去,缩成风雨里一个模糊小点。

      三百二十个订单,是她拼尽全力挣来的三年生计。
      三百二十份陌生信任,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衣兜里那颗皱皮百香果硌着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半生放不下的心事。

      她深踩油门,车子一头冲进更深的雨幕。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觅光群里,方觅发出今晚最后一句安静的问候:

      "今天有人想说话吗。"

      消息静静落在群里,温柔又沉默,像在默默等候某个撑不住的人主动开口。

      没有人立刻回复。

      但温予禾心里清楚,这简简单单四个字,会一直亮在屏幕里,安安静静,等她风雨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百二十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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