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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棚架之下 棚架塌了, ...


  •   一夜安睡,也没能消解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

      昨日近十个小时跨省自驾,再加上台风残局压在心头的沉重,温予禾浑身酸软无力,筋骨都透着乏意。若不是心底还有一份放不下的执念,怕是连睁眼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清晨七点二十,天光穿透山野薄雾,四下清朗安宁。

      腹间传来空空的响动,她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桌角那只保温袋上。母亲凌晨送来的鸡汤、刚出锅的煎饺,还剩下大半。

      她拎着保温袋走进简易厨房,将剩余鸡汤倒进铁锅小火加热,清水下锅煮了一把挂面。又把凉透的煎饺放进平底锅复煎,文火慢烙,重新煎出一层焦脆的外皮。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挂面,配着外焦里嫩的煎饺,简简单单铺满小桌。

      她端着碗坐在小屋门槛上,迎着山野清晨微凉的风,慢慢低头进食。母亲炖的鸡汤枸杞饱满,汤头清亮温润,入口清甜养胃。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胸腹,暖意蔓延四肢百骸,连日赶路、守夜、奔波积攒的疲惫,被一点点熨平抚平。

      一餐食罢,周身终于重新攒回几分力气。

      散落的果子不会自己归拢,坍塌的棚架不会自行立起,生活的残局,终究要靠自己亲手一点点收拾。

      她换上耐脏耐磨的干活衣衫,推门走入山野晨风中。山间晨露厚重,草丛间湿气氤氲,裤脚轻轻扫过枝叶,转瞬便被露水打湿,一缕凉意贴着肌肤漫上来。

      缓步走上坡顶,昨夜沉淀的狼藉依旧触目惊心。

      整片百香果棚架东倒西歪,大半水泥桩歪斜倾塌,横竖交错横亘在田垄之间;加固的铁丝尽数崩断,零散垂在半空,山风掠过,轻轻摇晃飘荡;藤蔓脱离架体,乱糟糟堆叠在地,叶片枯黄发蔫,早已没了往日蓬勃葱郁的生机。

      她静静伫立片刻,老林头从前说过的话,轻轻落在心底:根扎下去,就死不了。

      藤蔓的根还深扎泥土,她的根,也早已牢牢扎进这片山野。

      收拾残局的劳作,就此开始。

      她先俯身捡拾满地落果。

      常年侍弄果园,农事动作早已刻进骨子里,弯腰、分拣、归类,沉稳又利落。青嫩未熟的、半粉将熟的、摔裂破损的,一一分开收纳。完好无损的果子细心留存,裂口腐坏、失去食用价值的果断舍弃,半点不心软姑息。

      黑泥塞满指甲缝隙,掌心沾满湿泥草屑,露水混着泥水浸湿袖口,她浑然不在意,只顾埋头弯腰,一遍遍地捡拾、归置。

      整整一个上午,重复弯腰起身的动作无数次,腰背僵硬酸胀,几乎难以挺直,她依旧没有片刻停歇。

      午后山间露水渐渐散尽,日头慢慢爬高,暖意铺洒山野,她转而开始清理残藤枯枝。

      修枝剪握在掌心,咔嚓的脆响在山间断续回荡。刃口还是当年老林头亲手帮她打磨的角度,每一刀落下,都带着老人教给她的分寸与力道。一根根断裂枯萎的藤蔓被整齐剪断,规整堆放在田埂两侧。

      藤蔓上还挂着零星青涩小果,干瘪坚硬,早已错过成熟期,再也无法长成熟透的果香。她静静凝望片刻,终究狠心落剪。农事取舍本就如此,最忌心软拖沓,留不住的,便只能坦然放下。

      清完全部残藤,最耗费力气的工序终于来临——扶正歪斜的水泥桩。

      沉重的水泥桩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直接搬动。她寻来结实粗绳,牢牢拴在桩头,另一端固定在地底稳固的老桩上,身子后倾,借着全身力气一点点向后拉扯。

      拉上几下,便要停下喘几口粗气,稍作休整,再咬牙继续发力。

      粗糙的麻绳毫无缓冲,死死勒进掌心皮肉,磨得灼热发疼。她刻意不戴手套,多年农事经验让她深知,隔着布料使不上实劲,想要撑起残局,就先要扛住皮肉之苦。

      歪斜的桩身被缓缓拽回正轨,却依旧算不上笔直周正。她寻来大小石块垫在桩底缝隙,手握撬棍卡入桩根,借着杠杆原理,一寸寸细细校正角度。

      烈日悬空,日光滚烫灼人,一遍遍发力、校正、加固,汗水层层浸透衣衫,牢牢黏在脊背皮肤上,燥热又黏腻。

      反复拉扯校正之间,掌心皮肉终于被粗糙麻绳磨破,虎口处蹭开一层嫩肉,细碎血珠缓缓渗出,混着铁锈与田间泥水,酸涩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她抬手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没有多余时间细细处理,稍作停顿,便又低头继续埋头干活。

      农事不等人,满地残局,容不得半点懈怠与矫情。

      日落西山之前,她咬着牙,硬生生扶正了六根水泥桩。

      疲惫浸透四肢,她坐在田埂上歇脚喝水,保温壶里的温水还留着余温,刚好熨帖干涩的喉咙。抬眼望向山坡上依旧歪斜林立的桩架,在心底默默估算,要把整片棚架全部扶正加固,至少还要两日光景。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她便再度上山复工。

      拉铁丝、固架体、绑藤蔓、稳根基,日复一日,从清晨忙至日暮。山间只有她孤身劳作的身影,无人搭手,无人替换,所有繁重琐碎的工序,全都由她一个人咬牙硬扛。

      待到第三日傍晚,夕阳西垂,落日熔金,漫天余晖铺满山野。

      第一排棚架终于全部扶正、绷紧、加固、成型。

      笔直的水泥桩稳稳扎根田间,紧绷的铁丝在落日余晖里泛着细碎金光,桩影被夕阳拉得修长笔直,排布规整利落,彻底褪去了台风过后的残破狼藉。

      她静静伫立田埂之上,凝望眼前焕然一新的棚架,连日的疲惫、腰背的酸痛、心底藏着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原来再破碎的残局,只要一点点熬、一点点扛,终有重新立起来的那天。

      她拿出手机,拍下落日笼罩下整齐规整的棚架景致,点开觅光群,配文简单却有力量:棚架立起来了。

      消息刚发出,群里四人即刻送上暖心回应:
      方觅:「辛苦了!都是你一个人收拾的吗?太厉害了!」
      项晚棠:「真好,慢慢就都稳住了。千万别透支身体,记得劳逸结合。」
      许知意:「立起来就安心了!手上的伤口一定要好好处理,别发炎,后续缺材料随时跟我说。」
      程念安:「看着稳了。注意手,伤口别碰生水。」

      四人的关心各有侧重,共情、叮嘱、援手、细碎惦念,温柔各不相同,却都恰到好处落在实处。

      温予禾望着满屏暖意,目光特意停在程念安那句「伤口别碰生水」上。想起昨日发果园残局时,也是程念安最后一句叮嘱她注意身体。话向来不多,却句句落在细微处,妥帖又踏实。

      她依旧没有在群里回复,收好手机,低头默默收拾农具工具。

      暮色沉沉浸染山野,晚风带着山间凉意轻轻拂过。

      回到小屋时,天色已经彻底擦黑。她拧开碘伏,缓缓倒在掌心磨破的伤口上。药水触碰破损嫩肉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她忍不住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拿棉签仔细擦净血渍与泥污,二次消毒,吹干创面,小心翼翼贴上胶布护住伤口。

      收拾妥当,她翻出手机,逐一给家人报平安。

      先发给母亲:「棚架立起来了,第一排已经完工。」

      母亲几乎秒回,从来不问进度,只一心记挂她本身:「嗯。手有没有受伤?」

      她低头看了眼被胶布遮盖严实的伤口,指尖顿了顿,轻声打字隐瞒:「没有。」

      随后发给温敏:「棚架立起来了。」

      温敏瞬间回复,满是惊喜与由衷佩服:「这么快?都是你一个人弄的?姐,你也太厉害了!」

      末尾还跟着一个大大的大拇指表情,鲜活又暖心。

      温予禾盯着屏幕上的字句,静静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回复。

      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她靠着椅背闭目休憩。窗外夜色浓稠,山野虫鸣此起彼伏,声声入耳,填满了小屋的空寂。

      老林头那句朴素的叮嘱,又一次清晰回响在心底:根扎下去,就死不了。

      藤蔓的根深扎泥土,她的根,稳稳扎在这片山野。

      棚架立起来了,生活的残局收拾过半,风雨终会慢慢远去。日子和棚架一样,终究能靠着自己,一点点重新立得安稳笔直。

      她睁开眼,拿起床头那颗皱皮的百香果——是从医院出发时,一路揣在衣兜里带回来的那颗。

      果皮愈发干瘪发皱,捏上去软塌塌的,却依旧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果香。

      她没有随手丢掉,把它轻轻放在窗台上,和老林头留给她的那把修枝剪并排摆在一起。

      一颗,是被风雨打落的岁月印记;
      一把,是撑起新生与往后日子的底气。

      窗外月光浅浅洒落,落在果子与剪刀之上,清冷,又安静。

      她关灯,静静躺下。

      明天,还要继续扶正剩下的棚架。

      可这一次,她心里再也没有怯意。

      因为她知道,只要根还在,人还在,就没有跨不过的风雨,没有立不起来的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棚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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