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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裴照野 执法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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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堂的烛火摇曳,在裴照野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盯着案上那份薄薄的档案,指节泛白。沈佳音,合欢峰外门弟子,年十岁,生于南岭沈氏,母亡,父续弦,继母育有一子……
每一个字都像刀,剜在他心口。
前世,她二十岁时才出现在他面前。温柔、甜美、善解人意,像一束光照进他枯燥的执法生涯。他为她背叛宗门,为她与天下为敌,最后发现她从未爱过他。
她捏着他的下巴,笑得温柔:"裴少堂主,谢谢你。没有你,我拿不到《禁魂录》呢。"
他含恨而死,却在轮回井边醒来,带着所有记忆回到了二十年前。
今生,她怎么提前了十年?
裴照野合上档案,抓起斩龙剑,冲出执法堂。
夜风猎猎,他御剑而行,脑中翻涌着前世最后的画面——她站在禁地之巅,身后是滔天魔气,而他浑身是血,经脉尽断。她俯身看他,眼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仿佛他只是她棋盘上最后一颗被吃掉的棋子。
"为什么?"他当时问她。
"因为你蠢。"她轻笑,"裴照野,你这样的人,活该被利用。"
合欢峰的梨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裴照野在最大的那棵梨树下拦住她。三月的风带着花香,她穿着绯色纱衣,发间并蒂莲金步摇叮当作响,歪头看着他,笑容甜美得像淬了毒的蜜。
"裴少堂主?"她眨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找我有事?"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样美,一样假。他本该拔剑,却问出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你……在寒潭关过三个月?"
沈佳音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她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过去。七岁那年母亲自爆,十二岁那年刺瞎"哥哥"的眼睛,十三岁那年被继母罚入寒潭——那地方冷得像地狱,她每天想着怎么死。
"裴少堂主调查我?"她声音依然甜,温度却降了,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
"我……"裴照野卡住了。
他想说"我知道你未来会做什么",想说"我会盯着你",但看着她眼底的警惕——那种野兽般、随时准备撕咬或逃窜的警惕——那些话变成了:"我只是想……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说完他就想扇自己。
前世被她骗得还不够惨?
沈佳音却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甜美的假笑,而是带着一点促狭、一点玩味,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她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裴少堂主,你真有趣。"
她的气息带着梨花香,温热地喷在他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裴照野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咯咯作响。
"不过,我不需要帮助。"她退后一步,歪头看他,眼里有光在跳,像寒潭深处偶尔闪过的游鱼,"我只需要……别人别来碍事。"
她转身离去,绯色裙摆扫过他的靴面,像一片烧红的炭。
裴照野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他恨她,却更恨自己——即使是重生,他还是会被她吸引。那种吸引刻在骨髓里,比恨更深,比命更长。
之后的三个月,裴照野像着了魔。
他借口巡查,一次次"路过"合欢峰。她在溪边练剑,他就隐在树后看;她去藏书阁,他就"恰好"也在找同一本书;她在后山采药,他就"顺路"去猎妖兽。
沈佳音当然知道。
她从不戳破,只是偶尔在转角处突然回头,冲他藏身的方向嫣然一笑,笑得他狼狈逃窜。
直到那个雨夜。
裴照野巡夜归来,在执法堂外的石阶上发现一个蜷缩的身影。绯色纱衣湿透,贴在单薄的肩背上,她抱着膝盖发抖,发间的并蒂莲金步摇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发髻。
"沈佳音?"
她抬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还在笑:"裴少堂主,好巧。"
"你怎么在这里?"
"没地方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陈述天气,"继母把我卖给了一个长老做炉鼎,我逃出来了。"
裴照野的血液瞬间冻结。
前世没有这一出。前世的沈佳音二十岁时才出现,光鲜亮丽,完美无缺,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他从不知道她十岁时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是从怎样的泥沼里爬出来的。
"进来。"他听见自己说。
沈佳音挑眉:"裴少堂主,你知道收留一个逃亡的炉鼎意味着什么吗?那个长老,是执法堂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
"进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得遥远。然后她站起来,湿透的裙摆滴着水,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过他身边,走进执法堂的门。
"裴照野,"她忽然叫他的全名,没有"少堂主"的甜腻,"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关上了门。
那夜之后,沈佳音住在了执法堂偏院。
她很少出门,大多数时候在窗边看书,或者对着一盘棋局自言自语。裴照野忙完公务,总会"顺路"经过偏院,隔着窗棂看她低垂的眉眼。
有时她会发现他,也不说话,只是推开窗,递出一杯温热的茶。
"裴少堂主,"她总这样叫他,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你盯着我,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不跑?"
裴照野答不上来。
他确实怕她跑了——跑了就会去结识那些前世帮她得到《禁魂录》的人,就会一步步走向那个站在魔气中的结局。他也怕她不跑——怕她就这样安静地待在偏院,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直到一个月后,那个长老找上门来。
"裴照野,"长老笑眯眯的,眼底却阴鸷,"把那个小丫头交出来,此事既往不咎。否则,你这少堂主的位置……"
"否则如何?"
沈佳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照野回头,见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沈家的女儿,"她轻笑,"不是谁都能碰的。长老,您确定要为了我,跟我父亲、跟合欢峰、跟整个南岭沈氏为敌?"
长老脸色变了。
沈佳音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裴照野身侧,仰头看他,眼里有光:"裴少堂主,我说过不需要帮助。但……谢谢你挡在我前面。"
她转身面对长老,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淬毒的锋芒:"长老,您买炉鼎的事,我已经写成信,交给了我的三位好友。若我今日之后有任何不测,那些信就会出现在宗主、执法堂堂主、以及……您夫人的案头。"
长老的脸色彻底青了。
他拂袖而去,临走时狠狠瞪了裴照野一眼。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梨花的簌簌声。
"你什么时候写的信?"裴照野问。
"没有信。"沈佳音收起匕首,冲他眨眨眼,"我骗他的。裴少堂主,你真好骗。"
裴照野愣住,然后笑了。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地笑。
"沈佳音,"他说,"你前世……也这么骗人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沈佳音歪头看他,目光探究:"前世?"
"我是说……"他仓促地找补,"你以前,也这样骗人吗?"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追问。然后她忽然笑了,伸手拂去他肩上的落花:"裴照野,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她没有叫"少堂主"。
裴照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她转身往偏院走,绯色裙摆扫过青石板,"我不讨厌奇怪的人。"
那天晚上,裴照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前世的惨烈结局,而是另一个画面:梨花树下,她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搭在他掌心,温热而柔软。
"裴照野,"她轻声说,"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会喜欢我吗?"
他想回答,梦却醒了。
窗外月色如水,偏院的灯还亮着。裴照野披衣起身,走到偏院窗外。
沈佳音坐在灯下,正在写什么。她写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思索。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少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忽然抬头,隔着窗与他四目相对。
"裴照野,"她放下笔,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不久。"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他推门进去,看见她案上摊着的纸——不是阴谋,不是算计,只是一首未完的诗。
"你喜欢写诗?"他问。
"我母亲教的。"她低头看着纸面,声音平淡,"她死之前,每天晚上都给我读诗。后来……后来就没有人了。"
裴照野想起档案上的字:母亡,年七岁。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以后有我",但他不敢。前世被她骗得粉身碎骨的恐惧还在,可此刻心口的疼更真实。
"沈佳音,"他哑声说,"你为什么会提前十年出现?"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什么提前?"
裴照野闭上眼。他不能说,不能说他是重生的,不能说他们前世有过怎样的纠葛。他怕她笑他疯,更怕她……真的相信,然后利用这份相信。
"没什么。"他说。
沈佳音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裴照野,你这里,皱得好紧。"
她的指尖冰凉,却像火一样烫在他皮肤上。
"你在怕什么?"她问,"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裴照野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一声。他睁开眼,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前世的算计,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我怕你。"他说,声音沙哑,"我怕你骗我,怕你利用我,怕你再把我推下万丈深渊。"
沈佳音怔住。
"但我更怕……"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更怕你现在这样看着我,让我忘了那些怕。"
窗外梨花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佳音没有动,没有推开他。良久,她轻轻笑了,气息拂在他唇上:"裴照野,你这个人……真的很危险。"
"危险的是你。"他说。
"那你要走吗?"
裴照野闭上眼,想起前世她站在魔气中的背影,想起她捏着他下巴时的笑,想起轮回井边刺骨的寒风。
然后他想起这三个月,她递来的每一杯茶,她窗边的每一个侧影,她方才触碰他眉心时,指尖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不走。"他说。
沈佳音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毒,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柔软:"那你要记住今天的话。裴照野,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会……"
"你会怎样?"
她退后一步,歪头看他,眼里又有了那种令他心悸的光:"我会让你后悔的。"
裴照野笑了,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落花:"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