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神明的饲养手册》沐知春

1、彩虹色的眼睛真好看 ###

　　### 第一章：彩虹色的眼睛真好看
　　暴雨已经下了三天。
　　这座城市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每一寸空气里都散发着腐烂的霉味和下水道的腥气。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压碎那些在雨中狂奔的蝼蚁。
　　废弃的第七区医院，这里曾是这座城市的医疗中心，如今却是被“不可名状之物”污染的重灾区。
　　“快跑啊！那是长着三千只眼睛的魔物！”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死寂，紧接着是急促的踩踏积水声。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尽头冲出来，他的脸上满是泥水和惊恐，头盔都跑丢了，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他是探索小队的成员A，代号“疾风”。此刻，他那引以为傲的速度似乎被恐惧冻结了一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在他身后，走廊的墙壁仿佛变成了某种粘稠的果冻，无数黑色的触须正从墙皮里渗出，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大口，试图将这最后一点鲜活的生命拖入深渊。
　　“谢必安！你还在磨蹭什么！它要吃掉我们了！”队伍里的法师，代号“冰霜”的女孩崩溃地大喊。她手中的法杖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试图释放冰墙阻挡，但那些触须只是微微一顿，便轻易地穿透了冰层。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一个穿着略显宽松的白色实验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他就是谢必安。
　　面对身后那仿佛来自地狱的景象——那是一团由无数眼球组成的肉山，每一只眼睛都流淌着不同颜色的脓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着肉山的蠕动而不断开合——谢必安不仅没有逃跑，反而停下了脚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别吵。”
　　谢必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队友的尖叫和怪物的嘶吼。
　　他抬起手，制止了正准备拉着他逃跑的队友B，目光死死盯着那团逼近的肉山。
　　“你们看，它的眼睛颜色好像彩虹糖。”
　　谢必安喃喃自语，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得近乎变态的笑意。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直接走出了队友构建的防御圈。
　　“谢必安！你疯了吗？！”队友A目眦欲裂，这可是B级高危污染体“千眼之魇”！据说它的眼睛能释放精神毒素，看一眼就会让人陷入疯狂！
　　那团肉山似乎感受到了眼前这个渺小人类的“挑衅”，中间那颗最大的竖瞳猛地睁开，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瞬间爆发。
　　周围的墙壁瞬间崩裂，地上的碎石悬浮起来，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扭曲。
　　“它要吃掉我们了！”冰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法力已经耗尽，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冰霜颤抖着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只见谢必安站在那团恐怖的肉山面前，距离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不足半米。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直接伸进了怪物那张腥臭的大嘴里。
　　那怪物的动作僵住了。
　　谢必安的手指在怪物的口腔里摸索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和责备：
　　“乖，张嘴，让我看看你的扁桃体发炎了没。”
　　全场死寂。
　　连那原本狂暴的千眼之魇都停止了蠕动。那颗最大的竖瞳眨了眨，流淌脓液的速度似乎都减缓了。它那无数只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一种……迷茫？
　　就像是一个正在街头撒泼打滚的熊孩子，突然被幼儿园老师抓住了手，开始检查作业。
　　“唔，果然。”谢必安似乎在那张巨嘴里摸到了什么硬块，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队友们招了招手，“过来帮忙拿一下手电筒，太黑了看不清。”
　　队友A和B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两尊雕塑。
　　“谢……谢队……”队友B结结巴巴地开口，“它会吃了你的……”
　　“胡说什么。”谢必安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根据《旧日生物图鉴》第384页记载，‘千眼之魇’虽然外表凶恶，但实际上性格胆小敏感，只要不刺激它的视神经，它是不会主动攻击的。它现在只是喉咙不舒服，所以才出来找人……找人倾诉。”
　　说着，谢必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棉签，甚至还从实验服里摸出一小瓶生理盐水，熟练地湿润了一下棉签头。
　　“啊——”他对着怪物的嘴巴示意道，“来，配合一下，张大点。”
　　那千眼之魇竟然真的听话地张大了嘴巴，原本那些想要缠绕谢必安的触须此刻乖顺地垂在两边，像是在等待医生的诊断。
　　谢必安小心翼翼地用棉签刮了一下怪物喉咙深处的那块肿胀组织，然后拿出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嗯，典型的真菌感染。”谢必安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最终判决，“难怪你要在雨里乱吼乱叫，嗓子痒吧？”
　　怪物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别怕。”谢必安伸手在怪物那滑腻的下巴上拍了拍，动作温柔得让人心惊肉跳，“我这里有消炎药，虽然不是专门针对古神的，但应该管用。你忍着点，可能会有点苦。”
　　他从怀里掏出一板普通的阿莫西林胶囊，熟练地剥开胶囊，将药粉直接洒进了怪物的喉咙深处。
　　“咳咳……”
　　怪物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猛地收缩，那些眼睛里竟然流出了类似泪水的液体。
　　队友们惊恐地捂住了嘴，以为这是怪物发怒的前兆。
　　但下一秒，那千眼之魇竟然……打了个嗝。
　　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迅速萎缩，原本令人作呕的黑色触须缩回了墙里，那无数只充满恶意的眼睛也缓缓闭上，最后竟然缩小成了一只只有巴掌大小、浑身长满细小肉瘤的……仓鼠？
　　它跌跌撞撞地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正好落在谢必安的掌心里。
　　“吱？”仓鼠状的怪物虚弱地叫了一声，用那双小小的黑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谢必安。
　　谢必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刚才没吃完的彩虹糖，剥开糖纸，塞进小怪物的嘴里。
　　“好了，药也吃了，糖也吃了，快回去睡觉吧。”谢必安轻轻一抛，将那只“仓鼠”扔向了天花板。
　　那“仓鼠”穿过天花板的裂缝，消失不见了。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声音。
　　谢必安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个队友，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好了，任务完成。刚才那个精神冲击只是它在打喷嚏，不用大惊小怪的。走吧，去下个地方。”
　　三个队友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谢必安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在他们眼中，这个男人的背影比刚才那个千眼之魇还要恐怖一万倍。
　　众怪物：“……这个人类太可怕了，快跑！”
　　……
　　两个小时后，安全区。
　　“必安，你这次的任务报告……是不是写错了？”
　　安全区的指挥官，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拿着一份纸质报告，手微微颤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报告上写着，‘千眼之魇’已被成功安抚，并投喂了阿莫西林和彩虹糖，建议以后在第七区设立一个宠物医院？”
　　指挥官抬起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谢必安，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谢必安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乖巧得像个刚上小学的三好学生。
　　“指挥官，我没有写错。”谢必安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根据我的观察，这些所谓的‘旧日神明’或者‘不可名状之物’，其实只是因为身体构造特殊，导致它们常年饱受病痛折磨，所以才会变得暴躁易怒。只要我们用爱去感化它们，用医学去治愈它们，它们其实是很有灵性的。”
　　指挥官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它们被你吓傻了”，但看着谢必安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毕竟，这个年轻人虽然行为怪异，但任务完成率是100%。别的小队进去是送死，他进去是……遛弯。
　　“行吧。”指挥官叹了口气，盖上了报告章，“不过下次，别再把任务目标带回来当宠物养了。上次那只‘深渊触手怪’把食堂的冰箱拆了，还差点把炊事班班长卷走。”
　　“那是它在帮班长按摩。”谢必安小声辩解道，“而且它现在会洗碗了，效率比洗碗机还高。”
　　指挥官揉了揉太阳穴：“好了，下一个任务。这次比较棘手，需要你去一趟‘黑水湖’。”
　　听到“黑水湖”三个字，谢必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黑水湖？”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没错。”指挥官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被红色蜡封包裹的照片，推到谢必安面前，“根据侦查，黑水湖最近出现了异常波动。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苏醒。”
　　谢必安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漆黑的湖泊，湖面上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在照片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影倒映在水面上。
　　那黑影的形状极其怪异，像是一座沉入水底的哥特式教堂，又像是一具被放大了千倍的、腐烂的尸体。无数细长的尖塔刺破水面，仿佛是那怪物的肋骨。
　　而在那黑影的正上方，有一行用红色笔迹标注的备注：
　　【警告：极度危险。疑似‘黑山羊幼崽’或更高阶存在。精神污染等级：A+。】
　　指挥官沉声道：“情报显示，湖底的东西似乎在……孵化。我们需要你潜入湖底，确认目标的身份，并且……如果可能的话，阻止它的苏醒。”
　　谢必安看着照片上那个扭曲的黑影，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个黑影的轮廓，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黑山羊幼崽……”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终于让我找到了吗？”
　　指挥官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个？”
　　谢必安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不知道，只是觉得名字挺可爱的。”
　　他站起身，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指挥官放心，这个任务我接了。”谢必安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等等。”指挥官叫住了他。
　　谢必安停下脚步，回头。
　　“必安，”指挥官看着他，神色严肃，“这次的任务和以前不一样。那个东西……它不仅仅是危险，它代表着‘绝望’。如果你在湖底感到任何不适，或者觉得无法控制，立刻撤退。活着回来，比任务更重要。”
　　谢必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放心吧，指挥官。”
　　他推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我可是要去见……‘父亲’的。”
　　谢必安轻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父亲？”
　　指挥官皱了皱眉，没听清。
　　“没什么。”谢必安挥了挥手，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我走了。”
　　看着谢必安离去的背影，指挥官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寒意。他总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就埋藏在黑水湖的深处。
　　……
　　黑水湖。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湖面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周围枯死的树木。
　　谢必安站在湖边，脱下了那件白色的实验服，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潜水服。他检查了一下氧气瓶和探照灯，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散发着诡异荧光的蓝色液体。
　　“根据《旧日神明的饲养手册》第1页记载……”
　　谢必安看着手中的玻璃瓶，低声念诵着：
　　“‘黑山羊的幼崽，生于黑暗，长于深渊。其血如墨，其骨如玉。若想唤醒它，需以‘星之彩’为引，以‘血肉’为祭。’”
　　他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湖水竟然开始不安地波动起来。
　　“星之彩……”谢必安看着湖面，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希望你还没吃晚饭。”
　　突然，湖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越来越大，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一股浩瀚、古老、令人窒息的气息从湖底冲天而起！
　　谢必安站在湖边，面对着那即将破水而出的恐怖存在，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一步，张开了双臂，仿佛在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
　　“好久不见，我的神明。”
　　他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温柔的弧度。
　　“我是来给你体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