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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么办   梅雨季 ...

  •   梅雨季的潮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榕城逼得闷喘不过气,连风刮过巷口都带着黏腻的冷。沈知念窝在出租屋地下室的小床上,已经整整七天没拉开过窗帘了。
      十五平方的小房间堆着画架、成摞的画纸和半箱没拆的设计稿,电脑屏幕亮着冷蓝色的光,把她半垂的脸映得毫无血色。评论区刷新一次,新的谩骂就涌上来,像淬了毒的碎石头,劈头盖脸往她身上砸。
      【抄袭狗还好意思占着签约位?脸呢】
      【写什么不好写同性,本来就是个靠歪门邪道博眼球的,抄也不奇怪】
      【快滚出这个圈吧,看见你就恶心】
      沈知念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节抖得几乎按不住键。她从小就是这样,遇着事说不出反驳的话,骨子里的沉默像天生的壳,把她所有的辩解都困在喉咙里。十八岁的姑娘,长了一张极清软的脸,笑起来眼尾会有一点点浅弧,从小到大,也就这张脸能换得片刻的好感,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浸在泪里打了卷,已经哭不出新的眼泪了,只有肩膀还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发颤,连带着身下的旧木板床都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七天前是她的十八岁生日,她拿到身份证的那天,站在出版社楼下,把攒了三年的原稿递出去的时候,心脏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初中毕业之后她没去念高中,因为从小被孤立惯了,也不爱凑人群,就按着自己的喜好,学了一年的设计,一边画插画一边写故事,她写了一个两个女孩子互相救赎的故事,那是她藏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是她给自己造的一点点光。签约成功的短信弹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第一次露出那么轻松的笑,她以为那是奔赴热爱的开始,她以为从此以后她就能靠自己的手,活出不一样的样子,她甚至还买了一小块抹茶蛋糕,分给了她唯一信任的人——苏蔓。
      苏蔓是她初中就认识的朋友,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愿意主动跟她说话的人。那时候沈知念因为沉默不合群,被全班排挤,值日生故意把垃圾扫到她座位底下,没人愿意跟她坐一桌,是苏蔓背着粉色的书包,主动坐在她旁边,递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说“我跟你坐吧,我觉得你画的小人很好看”。就这么一句话,沈知念记了这么多年,把她当成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所有没发出去的原稿,所有没成型的设计,都第一个给苏蔓看,连她写的这个同性故事,每一个情节,都跟苏蔓碎碎念过。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块带着奶香味的蛋糕还没吃完,网上就炸了。
      苏蔓抢先一步把她的故事改了个名字,把主角换成男女,先发在了流量论坛上,涨了一大波粉,转头就发了声明,说沈知念抄袭她的原创,还恶意蹭同性题材的热度博眼球。
      所有的脏水瞬间就泼到了沈知念头上。她只是个刚要签约的新人,一个粉丝都没有,连发声的位置都没有。评论区全是跟着苏蔓过来骂她的,说她三观不正,说她抄袭成性,说像她这样沉默寡言的人,本来就一肚子坏水。沈知念试着解释过一次,把自己原稿的手写日期拍了上去,转头就被说P图,骂得更凶了,连她以前不爱说话的性子都被拿出来说事儿,说“沉默就是心虚,她肯定是抄的”。
      她找过苏蔓。就在网暴爆发的第三天,苏蔓还笑吟吟地敲开她出租屋的门,手里拎着同款抹茶蛋糕,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念念,你看这事闹的,我也没想到网友这么激动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出来发个声明,说你一时糊涂抄了我的,以后不写这不正常的东西不就完了?反正你画画也挺好的,没必要跟网友对着干呀。”
      沈知念那时候坐在床边,看着苏蔓姣好的脸,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盯着苏蔓,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苏蔓还在笑,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沈知念下意识往后躲,苏蔓就收回手,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想想吧,我先走了”,门带上的那一刻,沈知念顺着床沿滑下去,蹲在地上抖了整整一下午,连哭都不敢出声,怕房东听见来赶她走。
      她没有办法。她不会吵架,不会撕逼,不会对着镜头卖惨博同情,网友的谩骂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快要把她淹死了。整整七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哭到眼睛快瞎了,哭到浑身脱力,连手机都拿不稳,屏幕上的字越看越模糊,只有那些脏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扎得她快要疯了。
      她不知道该找谁。家里本来就不喜欢她沉默的性子,从小就说她性情乖僻,丢家里的脸,她出来之后就很少跟家里联系,更不可能说这种事让他们看笑话,指不定还要骂她不自爱,写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身边没有其他朋友,所有认识的人都跟着苏蔓的话远着她,她站在满是潮气的地下室里,第一次觉得走投无路,原来被全世界一起否定,是这么喘不过气的感觉。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摸过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抱着那摞从初中开始就存着的原稿,推开门走进了雨里。榕城的梅雨下得缠缠绵绵,冷雨打湿了她的发梢,沾透了她怀里的纸稿,她拦了一辆车,报了最近的派出所地址,她想,她只能报警了,不管有没有用,她总得试试,不然她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傍晚六点了,值班的民警没剩几个,沈知念推开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她反而更慌了,抱着湿乎乎的原稿站在门口,攥着纸边的手指泛白,嘴唇抖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先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最上面那页原稿上,晕开了上面浅淡的铅笔印。
      “那个……小姑娘?你是要报案吗?过来坐慢慢说?”年轻的小民警站起来招呼她,沈知念挪着步子往里面走,脚软得几乎站不稳,就在这个时候,里间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衔级在灯光下亮得清晰,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原本是要往外走,听见声音顿住了,转头看过来。
      沈知念的哭声顿了一下,下意识抬起眼。
      那是她第一次见李时衍。女人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岁,个子很高,肩背挺得笔直,一张脸轮廓干净利落,眉毛带着英气,眼睛却软得像化了的牛奶,看见她哭成一团的样子,原本要走的脚步停住,反而转了过来,声音低沉温和,像春风吹化了冰:“怎么了这是,先进来坐吧,外面冷。”
      后来沈知念才知道,李时衍根本不该管她这件事。她年纪轻轻就破了好几个大案子,职级早就升上去了,本来不坐基层值班,那天只是顺路过来拿一份遗漏的案件材料,刚好撞上了她。派出所的民警都认得李时衍,见她开口,就笑着把沈知念交给了她,说“李队刚好有空,你跟李队说就行,她最有耐心。”
      李时衍把她让进接待室,给她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放在她冻得冰凉的手心里。杯子的温度顺着指尖传上来,暖得沈知念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长这么大,很少有人对她这么耐心,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嫌她沉默,嫌她疏离,说她活该被孤立,没有人会给她倒一杯热饮,会安安静静等着她哭完,再慢慢问她发生了什么。
      “不急,”李时衍拉了椅子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更柔,“哭完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就这么一句话,沈知念憋了七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攥着那杯姜茶,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她说得很乱,有时候半天说不出一句,卡顿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李时衍也不催,就拿着她那摞湿乎乎的原稿,一页一页慢慢翻,听见她卡顿的时候,就抬头冲她笑一下,说“没关系,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她翻得很仔细,沈知念初中课本上随手画的人物草稿,攒了三年的手写原稿,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还有她和苏蔓以前的聊天记录,全都是她给苏蔓讲剧情的内容,这些证据沈知念自己都理不清楚,乱乱地堆在一起,李时衍一条一条帮她理,按时间顺序排好,指着一处草稿角落的签名问她“这个是你什么时候画的?”,又翻出聊天记录核对时间,哪里比苏蔓的发布时间早,哪里是沈知念独有的细节设定,哪一处只有她们两个聊天提到过的私设,全被李时衍用红笔标了出来,整整齐齐订成了一本。
      梅雨季的夜来得早,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敲着玻璃,冷意顺着窗缝往里面钻,接待室里却暖烘烘的,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沈知念偶尔轻轻的抽气声。从六点多一直弄到将近十二点,整堆证据终于理得清清楚楚。沈知念捧着那杯早就续过一次热水的姜茶,看着李时衍垂着眼睛整理证据的样子,鼻尖一直酸酸的。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认真对待过,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觉得她沉默,觉得她无所谓,只有李时衍,会为了一个本来跟她毫无关系的网暴案子,坐在这里陪她耗一晚上,会把她那些乱糟糟的心血当成一回事,会认真听她那些语无伦次的辩解。
      “都理好了,”李时衍把整理好的证据放在桌上,抬头冲她笑,灯光落在她英气的眉骨上,柔和了锋利的轮廓,“证据很充分,她抄袭的事实跑不了。明天我会联系网站的法务,帮你发声明,之后还可以走法律程序告她侵权,要赔偿要道歉都没问题。”
      沈知念猛地抬头,肿着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敢相信:“真……真的可以吗?我以为……我以为这种网上的小事,警察不会管的……”
      “为什么不管?”李时衍拿起笔,撕了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微信号和手机号,推到她面前,指尖带着薄茧,蹭过纸面的痕迹清晰,“被抄袭被网暴,本来就是侵权,怎么会不管。我明天一上班就帮你对接,这几天你要是害怕,或者有人再骂你,你随时给我发消息,什么时候都可以。”
      便签纸上的字写得刚劲有力,沈知念盯着那串数字,眼泪又掉了下来,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害怕和绝望,是因为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地方,是因为那束她以为快要熄灭的光,突然又亮了起来,暖得她心口发涨。
      外面的雨还在下,冷意裹着潮气,李时衍拿起外套,对她说:“这么晚了,雨又大,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小姑娘走夜路不安全。”
      沈知念跟着她站起来,抱着整理好的证据,低头跟着她往派出所门口走,走廊的声控灯顺着她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灯光落在李时衍的肩背上,沈知念抬头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忽然就想起自己写的故事里,那个照亮主角人生的人,原来真的存在,原来真的会出现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
      走到门口,李时衍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回头看她,见她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弯了弯眼,问:“怎么了?”
      沈知念愣了愣,下意识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淡的笑,那是她这七天来第一次笑,眼尾弯出柔软的弧,像冰雪化了春水,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小,说了一句:“谢谢你。”
      李时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柔,她往沈知念那边挪了挪,把伞大半都遮在她头顶,挡住了飘进来的冷雨,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也不在意:“走吧,回家了。”
      雨打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知念坐在李时衍车的副驾上,手里抱着温热的证据袋,手里攥着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便签,窗外的霓虹映在她脸上,七天来压在她心上的那块巨石,终于第一次松动了一点点。她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李时衍,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清晰,沈知念轻轻捏了捏手里的便签纸,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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