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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继承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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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0年的彭博利庄园,夏日的阳光穿过古老的橡树,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斑驳光影。十四岁的亚历山大·达西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眉头微蹙地看着手中的家谱图。他有着父亲菲茨威廉·达西深邃的眉眼和母亲莉迪亚·达西明亮的笑容,但此刻的表情全然是父亲的翻版——那种专注、严肃、近乎固执的探究神情。
“我不明白,”他对身旁的双胞胎妹妹艾米丽说,声音里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为什么家谱上对曾曾祖父的弟弟记载这么少?就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
艾米丽从一本厚重的自然史书籍中抬起头,她继承母亲莉迪亚的金色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眼睛却是达西家标志性的深灰色,此刻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也许他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私奔?决斗?还是卷入了什么政治阴谋?”
“在德比郡乡下?”亚历山大扬起一边眉毛,这个动作完全是他母亲的翻版,“可能性不大。但你看这里——”他指着羊皮纸上的一行褪色小字,“‘乔纳森·达西,1768年离家,未归。’就这么一句。没有生卒年,没有婚姻记录,什么都没有。而同期其他人的记录都详尽得多。”
艾米丽凑近细看,鼻尖几乎碰到泛黄的纸张。“也许我们可以问问爸爸?”
“他上次只是说‘有些家族历史最好留给过去’,”亚历山大模仿着父亲低沉的嗓音,惟妙惟肖得让艾米丽忍不住笑起来,“意思就是‘别多问’。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有秘密。”
窗外传来马蹄声,两兄妹同时转向窗户。是父亲的马车从梅里顿方向归来,车后还跟着一辆载满货物的马车。
“看来妈妈又在村里‘拯救’什么了,”艾米丽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上星期是那家快要倒闭的书店,这个月不知道又是什么。”
亚历山大合上家谱簿,动作却格外轻柔——达西家的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尊重书籍和历史。“我们下去吧。也许能趁着妈妈展示她的新‘救援项目’时,溜进东翼看看。”
“东翼?”艾米丽压低声音,“爸爸明令禁止我们去那里,说结构不安全。”
“三年前就不安全了,”亚历山大平静地说,“可我从窗户看到,上周有工人运了新木材进去。如果真那么危险,为什么要修缮?”
艾米丽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她虽然常常抱怨哥哥过于严肃,却总是跟着他进行各种“调查”——亚历山大有种天赋,能从最平常的事情中看出不寻常的线索。
楼下大厅里,莉迪亚·达西正指挥着仆人们卸货。十五年过去,时光仁慈地对待她,只在她眼角添了几道笑纹,将少女的活泼沉淀为少妇的优雅活力。此刻她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皱眉。
“往左一点……不,太多了,再往右……完美!”
“妈妈,这次又是什么?”艾米丽蹦跳着下楼,搂住母亲的腰。虽然已经十四岁,在父母面前她仍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儿。
“卡特赖特家的收藏,”莉迪亚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眼睛却仍盯着那幅画,“老卡特赖特先生上个月去世了,他儿子想把宅子卖掉搬去伦敦。这些画若是落到某些投机商手里,天知道会流落到哪里去。”
亚历山大较妹妹沉稳地走下楼,仔细端详着那幅画。那是一幅十八世纪的肖像,画中人身穿乔治王朝时期的华丽服饰,背景隐约是彭博利的轮廓,但面容处却奇怪地破损了,像是被人刻意刮去。
“这是谁?”他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菲茨威廉·达西走进大厅,脱下手套递给管家。四十多岁的他鬓角已有些许灰白,却更添威严。只有看到家人时,他眼中的冰霜才会化为温柔。“卡特赖特家没有人知道。画框背面有达西家的纹章,但家族记录里没有这幅画的记载。”
莉迪亚走向丈夫,自然地为他整理其实本就很整齐的领巾。“也许是你曾曾祖父那一辈的?你知道那个时期的记录有些混乱。”
达西握住妻子的手,这个十五年来从未改变的习惯动作,依然让莉迪亚心中泛起暖意。“也许。我会让雷诺兹夫人把它暂时存放在画廊里,和其他来历不明的画作放在一起。”
“爸爸,”亚历山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我和艾米丽在研究家谱,发现曾曾祖父有个弟弟叫乔纳森,记录很少。您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达西的动作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但莉迪亚感觉到了。她看向丈夫,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警惕?悲伤?还是遗憾?
“乔纳森·达西,”达西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他年轻时离家,再也没有回来。这是个……令人遗憾的故事。但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他为什么离开?”艾米丽追问。
“有些选择,”达西看着两个孩子,目光深邃,“一旦做出,就无法回头。现在,如果你们的研究做完了,汉密尔顿牧师一小时后要来。亚历山大,你的拉丁文翻译完成了吗?”
典型的达西式转移话题。亚历山大和艾米丽交换了一个眼神。
“差不多了,”亚历山大说,“我这就去完成最后一段。”
“我也要练习钢琴了,”艾米丽跟着说,“博蒙特夫人明天要来上课。”
看着孩子们上楼的背影,莉迪亚轻声问丈夫:“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达西叹了口气,揽过妻子的肩。“他们还太小,莉迪亚。那个故事里……有太多的错误选择,太多的遗憾。我不想让他们过早接触那些阴暗的家族历史。”
“但他们会长大,”莉迪亚温柔地说,“而且亚历山大有你的头脑,不弄清楚是不会罢休的。艾米丽又有我的好奇心。”
“不幸的是,你说得对,”达西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只有家人才能看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但也许不是今天。今天,我想听听你拯救卡特赖特家收藏的完整故事。我猜,不止这一幅画吧?”
莉迪亚笑了,开始讲述她在梅里顿的“救援行动”,而达西静静听着,眼中满是宠爱——这个曾经轻浮的少女,如今是德比郡最受尊敬的女士之一,她的善良和活力点亮了彭博利,也点亮了他的生命。
楼上,亚历山大和艾米丽并没有分头去学习,而是聚在亚历山大的房间里。
“爸爸肯定知道更多,”艾米丽断言,趴在哥哥的书桌上,“他每次不想回答时,就会提起功课。”
“而且妈妈的表情也很奇怪,”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她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支持爸爸的决定。这更可疑了。”
“那我们还去东翼吗?”
亚历山大走到窗前,望向庄园东侧那片常年关闭的厢房。午后的阳光给古老的石墙镀上金色,几扇窗户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忽然,他眯起眼睛。
“艾米丽,过来看。东翼三楼,从左数第二扇窗。”
艾米丽跑到窗边,顺着哥哥指的方向望去。“怎么了?那是……反光吗?”
“那扇窗的窗帘被拉开了,”亚历山大低声说,“上周我看的时候,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是拉上的。现在只有那一扇打开了。”
“有人进去了?”
“或者有人在里面。”亚历山大转身,眼中闪着决心的光芒,“今晚。”
“今晚?”艾米丽既兴奋又紧张,“但仆人们——”
“博蒙特夫人的生日,记得吗?妈妈让大半仆人去梅里顿参加庆祝晚宴了。剩下的会集中在主楼准备明天的聚会。而且今晚是新月,几乎没有月光。”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什么?”
“深色衣服,厚底鞋,蜡烛,还有……”亚历山大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爸爸的庄园地图,我从书房‘借’的。”
“亚历山大!如果爸爸发现——”
“所以我们必须确保他不发现,”亚历山大平静地说,但艾米丽看到他眼中闪着和自己一样的兴奋光芒,“而且,我们只是去探索自己家的房子,不是吗?有什么不对?”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至少在十四岁的达西家双胞胎看来是如此。
夜晚的彭博利庄园静谧而庄严。古老的石墙在星光下呈现深灰色,远处树林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主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只留下门厅和楼梯间的几盏壁灯,为夜归的仆人照明。
亚历山大和艾米丽在约定的时间——午夜钟声敲响时——在二楼走廊会合。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亚历山大手中提着一盏遮光良好的灯笼,艾米丽则带着一个小包裹。
“里面是什么?”亚历山大低声问。
“面包、奶酪、苹果,还有水,”艾米丽同样压低声音,“如果我们要被困一整夜呢?”
亚历山大忍住笑。“我们只是去探索,不是去野营。但……有备无患。走吧,从仆人楼梯下去。”
他们对彭博利了如指掌——毕竟这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避开守夜人的路线,穿过阴暗的回廊,很快来到了连接主楼和东翼的封闭廊道。廊门通常锁着,但亚历山大上周“偶然”发现钥匙挂在附近储藏室的门后。
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两人屏住呼吸,但周围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木材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香气扑面而来。
“闻起来像……历史,”艾米丽小声说,跟着哥哥走进黑暗的廊道。
亚历山大点亮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板和他们面前的景象。东翼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但也没有他们想象的破败。墙壁完好,天花板坚固,只是到处蒙着防尘布,家具轮廓在布下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
“看,”艾米丽指着地板,“灰尘上有脚印。新鲜的。”
确实,厚厚的灰尘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从他们站的地方延伸到走廊深处。脚印不大,看起来属于一个中等身材的人。
“不是爸爸的,”亚历山大蹲下细看,“也不是园丁的——工作鞋的鞋底纹路不同。而且这些脚印是单向的,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那人在里面?”艾米丽抓住哥哥的胳膊。
亚历山大摇摇头。“至少不在这层。看脚印的方向,是往楼梯那边去了。我们跟上去,但小心点。”
他们跟着脚印穿过一个个房间——曾经华丽的客厅、藏书室、小画廊,所有一切都笼罩在白布下,在摇曳的灯光中投出怪异的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即使他们尽量放轻脚步。
“亚历山大,”艾米丽突然停下,声音紧绷,“你听。”
寂静。然后,很轻的,从楼上传来……音乐声?像是音乐盒的旋律,古老、清脆、在黑暗中飘荡。
“《绿袖子》,”亚历山大辨认出来,“英国民谣。但谁会在午夜时分,在废弃的东翼播放音乐盒?”
他们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好奇。脚印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前变得更加清晰,仿佛那个人在这里停留过。他们跟着上楼,音乐声渐响,然后突然停止。
三楼比楼下更加昏暗,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只有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灯光。
亚历山大示意艾米丽留在楼梯口,自己悄声走近。在门口,他停下倾听——寂静。深吸一口气,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侵入者”。只有一张覆盖着防尘布的书桌,一个空荡荡的壁炉,和墙上几幅盖着布的画像。但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镀金音乐盒,盒盖敞开,发条已经停止转动。
艾米丽也跟了进来,睁大眼睛看着音乐盒。“这是谁——”
“嘘。”亚历山大举起手。他听到了什么——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来自墙壁。
他举起灯笼,仔细检查音乐盒上方的墙面。墙纸已经褪色,但有一块区域的图案略微不对齐。他用手指轻按——
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暗的洞口。
“秘密通道!”艾米丽几乎要尖叫,但及时捂住自己的嘴。
亚历山大将灯笼探入洞口,照出一条狭窄的螺旋楼梯,通向下方。“脚印的主人下去了。音乐盒可能是……某种信号?或者警告?”
“或者是邀请,”艾米丽眼中闪着冒险的光芒,“我们走吗?”
回答是亚历山大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楼梯很窄,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凹陷,显然曾被频繁使用。他们向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来到一扇木门前。门没锁。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但这不是普通的储藏室。墙上挂着十几幅画,都盖着布。房间中央有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彭博利庄园的风景,但角度很奇特,是从东翼某个窗户看出去的视角。
“这是一间画室,”艾米丽环顾四周,“但为什么藏得这么隐秘?”
亚历山大走向墙边的一幅画,犹豫了一下,揭开了防尘布。
画中人让他们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多岁,相貌与达西家的男人惊人相似——同样的深色头发,同样的灰色眼睛,同样的高傲神情。但服饰是十八世纪末的样式,背景是彭博利的画廊,他手中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隐约可见字迹。
“看看签名,”艾米丽指着画布右下角。
“J. Darcy, 1790,” 亚历山大念道,然后转向其他画作,一一揭开。
全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不同场景。有骑马图,有读书像,有一幅甚至是他站在画架前自画的肖像。最后一幅最大,画中人稍年长,神情忧郁,独自站在彭博利湖畔,背景是秋日萧瑟的风景。
“乔纳森·达西,”艾米丽低声说,“这一定是乔纳森·达西。曾曾祖父的弟弟,家谱上‘离家未归’的那个人。但他没有离开彭博利,至少没有完全离开。他在这里作画,生活……”
“然后消失了,”亚历山大接口,走向画架旁的桌子。桌上散落着素描本、褪色的颜料管、几支旧画笔。他打开最上面的素描本,翻动着。
本子里是各种素描:彭博利的风景,仆人们的速写,花园的植物。但翻到中间时,画面变了。那是一幅双人肖像的草图,乔纳森和一个年轻女子,两人亲密地靠在一起,眼中充满爱意。
“她是谁?”艾米丽凑近看,“没有达西家的特征,肯定不是亲戚。”
亚历山大继续翻页。更多那个女子的素描,有时独处,有时与乔纳森一起。最后一页不是画,而是一行流畅的字迹:
“若被发现,一切皆失。但爱值得冒险,即使以家族为代价。今夜,我们启程。愿上帝宽恕,也愿有一天,后人理解。——J.”
“他私奔了,”艾米丽得出结论,声音中充满同情,“和一个不被家族接受的女子。所以记录被抹去,故事被遗忘。但为什么留下这些画?为什么在这个隐藏的画室里?”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他正仔细观察一幅较小、镶在精致画框里的肖像。这幅画没有盖布,被仔细地放在桌子的显眼位置。画中是同一位女子,但更成熟,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她温柔地笑着,眼中充满母爱。画框背面刻着字:
“致我最爱的安娜和我们的儿子亨利。无论天涯海角,你们是我的家。永远爱你们的乔纳森,1802年。”
“他有家庭,”亚历山大轻声说,“一个儿子。这意味着……”
“达西家可能有另一支血脉,”艾米丽接上,眼睛瞪大,“分散在某处,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忽然,房间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缓慢而沉稳。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而是从另一个方向。
亚历山大迅速吹灭灯笼,两人缩在画架后的阴影中。门开了,灯光涌入。有人走进房间,叹了口气,开始整理桌上的素描本。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言自语:“又一年了,乔纳森。你的画依然在这里,你的故事依然被隐藏。但孩子们长大了,开始追问。我不知道还能保密多久。”
是雷诺兹夫人。彭博利的老管家,在达西家服务了四十年。
她点亮房间里的油灯,开始小心地擦拭画框,动作轻柔,充满敬意。然后她在乔纳森和安娜的双人肖像前停下,轻声说:“他们很像你,乔纳森。亚历山大的严肃,艾米丽的热情。有时候,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年轻的你和你姐姐。如果莉迪亚夫人知道,她一定会理解。但老爷……老爷背负着太多家族的期望。”
雷诺兹夫人停留了几分钟,整理好一切,吹灭油灯,离开了。脚步声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黑暗中,亚历山大和艾米丽久久沉默。
“雷诺兹夫人知道,”艾米丽最终小声说,“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秘密。”
“而且她认为妈妈会理解,”亚历山大思考着,“但爸爸……爸爸在保守这个秘密,为了家族名誉,还是其他原因?”
“我们应该告诉他我们发现了吗?”
亚历山大沉思良久。“不。至少现在不。这是爸爸保守多年的秘密,有他的理由。而且雷诺兹夫人说得对,我们长得像乔纳森。也许……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爸爸有时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把这个秘密也保留一段时间,”亚历山大决定,“观察,研究,了解更多。等时机成熟,等我们准备好面对真相,再告诉爸爸妈妈。”
“那这些画呢?这个房间?”
“保持原样。这是乔纳森·达西留下的唯一痕迹,我们应该尊重。”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秘密画室,沿着来路返回。重新锁上东翼的门,溜回自己的房间,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在各自床上,两兄妹都难以入眠,脑海中满是那些画,那些眼神,那个被遗忘的爱情故事。
第二天早餐时,达西注意到孩子们异常的沉默。亚历山大专注地切着火腿,仿佛那是需要精细操作的科学实验。艾米丽则盯着窗外,手中的叉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炒蛋。
“昨晚睡得好吗?”莉迪亚问,为丈夫倒上第二杯咖啡。
“很好,妈妈,”艾米丽回答得太快,然后补充道,“就是……做了个奇怪的梦。关于家族历史的。”
亚历山大的刀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达西放下报纸,仔细地看着孩子们。“什么样的梦?”
“关于……遗失的部分,”亚历山大接过话,声音平静,“家谱中那些空白,那些被遗忘的名字。我在想,每个家族是不是都有这样的秘密?那些没有被记录,但依然存在的人和事?”
莉迪亚和达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个漫长、复杂、充满未言之语的凝视,只有结婚多年的夫妻才能完全理解。
“每个家族都有它的故事,”达西最终说,声音比平时柔和,“有些被讲述,有些被遗忘,有些被隐藏。但重要的是,亚历山大,家族不仅仅是血统或名字。它是你选择传承的价值观,你选择珍惜的记忆,你选择爱的那些人。”
“即使那些人不被家族接受?”艾米丽轻声问。
这次是莉迪亚回答,她的手轻轻覆在丈夫手上。“爱从来不应该被条件限制,艾米丽。真正的家族会接纳彼此,包容错误,给予第二次机会。这是我和你父亲学到的……非常重要的课程。”
亚历山大看着父母交握的手,看着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理解,忽然明白了什么。也许这个秘密爸爸早就想说出来,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始。也许这个隐藏的故事,有一天会被完整地讲述。
“今天天气很好,”他改变话题,对妹妹微笑,“我们之前不是说要去湖上划船吗?也许可以带上野餐。”
艾米丽领会了哥哥的意思,眼睛亮起来。“好啊!我可以让厨房准备一些三明治和水果。妈妈,你要一起来吗?”
莉迪亚笑着摇头。“今天我要去梅里顿,妇女读书会第一次聚会。但你们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早餐后,当孩子们离开餐厅,达西轻声对妻子说:“他们知道了,或者至少猜到了一些。”
莉迪亚点头,整理着丈夫的领巾——这是她多年未改的习惯。“是时候了,菲茨威廉。他们不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家族,完整的家族。”
“我担心的是,”达西握住她的手,“这个故事并不美好。乔纳森的选择伤害了很多人,包括他自己。我不希望孩子们认为,爱情可以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
“但也不应该成为秘密的理由,”莉迪亚温柔地说,“而且,看看我们,菲茨威廉。我们也曾不被看好,也曾面临非议。但我们选择了爱,选择了彼此,最终赢得了理解。”
达西将妻子拉入怀中,这是一个难得的公开亲昵。“你总是对的,亲爱的莉迪亚。那么,今晚晚餐后,在书房,我们把故事完整地告诉他们。所有的真相,没有隐瞒。”
“他们会理解的,”莉迪亚靠在丈夫胸前,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孩子。他们懂得爱,也懂得责任。这恰恰是乔纳森的故事缺少的平衡。”
窗外,亚历山大和艾米丽正走向湖边,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他们是达西家的新一代,继承着父亲的智慧、母亲的热情,以及一个刚刚被重新发现的家族秘密。在他们的前方,是漫长的夏日,是等待探索的世界,是终将被讲述的完整故事。
而在他们身后,彭博利庄园静静矗立,它的墙壁中藏着许多秘密,它的历史中写满许多故事。但最重要的是,它是一个家,一个在经历了错误、失去、理解和原谅之后,依然选择爱的家。
乔纳森·达西的秘密即将重见天日,但这一次,它将被理解和接纳,作为家族历史的一部分,作为爱的证明——无论多么复杂,爱永远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