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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也会偷懒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墨苓发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事实——冷砚也会偷懒。

      这件事的发现纯属偶然。周六下午,她原本计划在家赶一个急单,但客户临时改了需求,打样要推迟到下周一。她突然多出了半天假期,不知道该做什么,在沙发上躺了十分钟后,决定上楼去看看冷砚在干什么。

      她换了件衣服,坐电梯上了五楼,敲了502的门。

      门开了,冷砚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旧T恤,头发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的表情和平时的冷淡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而是一种“被打扰了午觉”的懒。

      “你怎么上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我下午突然没事了,想来看看你。”墨苓说,“你在睡觉?”

      “没有。”他说,但眼睛里的红血丝出卖了他。

      墨苓没有拆穿,侧身从他旁边挤进了门。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冷砚的客厅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沙发上堆着毯子和靠垫,茶几上放着两个外卖盒、一个空的可乐罐、半袋薯片。书桌上摊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地板上散落着几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搭在椅背上,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丢在沙发扶手上,还有一双袜子孤零零地躺在电视柜旁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冷砚的房间不整洁。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会把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位置、生活得像程序一样精确的人。他帮她收拾屋子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归位得一丝不苟,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连玄关的鞋子都按颜色深浅排列。她以为这就是他的生活常态。

      原来不是。

      他只是在帮她收拾的时候,才那么整洁。

      “你昨晚没睡?”她看到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代码编辑器,最后修改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睡了。”他说,“睡到中午。”

      “那你起来之后做了什么?”

      冷砚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两秒。“打了一会儿游戏。”

      墨苓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有一点不自在,不是心虚,是那种“被发现了”的微妙窘迫。她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个人每天早上给她煮粥,每天晚上提醒她睡觉,帮她收拾屋子、买菜、审合同、做红糖糍粑,看起来像一台永不出错的高效机器。但机器也需要充电,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充电——睡到自然醒,打游戏,吃外卖,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冷砚。”她笑着说。

      “嗯。”

      “你也挺懒的。”

      他看着她,耳朵尖慢慢红了。“休息日而已。”

      “我没说不可以。”墨苓弯下腰,把地上的袜子捡起来,“我就是觉得,你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完美,我以为你从来不会乱扔东西。”

      冷砚从她手里拿过袜子,走到卧室门口丢进了脏衣篓。他转过身,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

      “在你面前想做好一点。”他说。

      墨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继续捡地上的衣服,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收进垃圾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冷砚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她递一下垃圾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站着。

      “你不帮忙?”她抬头看他。

      “你在我家,你是客人。”他说,“客人不用做家务。”

      墨苓忍不住笑了。“你在我家帮我做家务的时候,我可没把你当客人。”

      冷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他又回来把茶几擦了一遍,把书桌上的咖啡杯收走,把电脑合上放到书架顶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比她自己收拾屋子利落多了。

      不到十分钟,客厅恢复了之前的整洁——沙发的毯子叠好了,靠垫摆整齐了,地板上的衣服消失了,茶几上没有外卖盒和薯片袋,连电视柜旁边那双袜子都不见了。

      墨苓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被骗了。

      “你明明可以很快收拾好,为什么一直不收拾?”

      冷砚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懒。”他说。

      就一个字。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墨苓在他旁边坐下来,忍不住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线里忽明忽暗,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清冷、寡言、情绪稳定。但她现在知道,这个清冷寡言的男人,会在休息日睡到中午,会穿着旧T恤打游戏,会把袜子扔在电视柜旁边,会在她来之前不收拾屋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比完美的他更让她心动。

      完美的他让人仰视,不完美的他让人想靠近。

      “冷砚。”她靠在他肩上。

      “嗯。”

      “你以后在我面前不用‘做好一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墨苓选了一部最近上映的爱情片,评分不高,但她说想看,冷砚就没换台。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墨苓已经靠在他肩上快睡着了,她迷迷糊糊中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电影里男主角表白失败,站在大雨里淋成了落汤鸡。

      “你笑什么?”她含糊地问。

      “他在大雨里站了二十分钟。”冷砚说,“如果是我,我会买伞。”

      墨苓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分析电影里的逻辑漏洞。

      “你是技术型人格。”她说,“什么都要找最优解。”

      “感情不需要最优解。”他说,“但淋雨对健康不好。”

      墨苓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上次淋雨来给她送食材的事。他那天也淋湿了,头发在滴水,嘴唇发白,但他没有去买伞,因为他赶时间——他怕她饿了。他自己说的“淋雨对健康不好”,但他为了让她不饿肚子,选择了淋雨。

      “你上次给我送食材的时候也淋雨了。”她说。

      冷砚沉默了一秒。“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次是你。”他说,“你不吃饭会胃疼。”

      墨苓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不再说话了。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一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句话——他对别人讲逻辑,对她不讲。

      电影放完后,冷砚问墨苓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那就随便做。然后他真的做了“随便”——冰箱里剩下的半颗白菜、一盒豆腐、两个鸡蛋,做了一锅白菜豆腐汤。汤很清淡,但很好喝,白菜煮得软烂,豆腐嫩滑,鸡蛋花在汤里散成细细的丝。

      墨苓喝了两碗,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你随便做都这么好吃。”

      “不是随便做。”他说,“是随便的食材,用不随便的方法做。”

      墨苓看着对面这个说话像写代码一样的男人,忽然觉得他的人生哲学很简单——对重要的事,用最认真的态度。不重要的事,可以偷懒。而她,显然是那件最重要的事。

      吃完饭,冷砚去洗碗的时候,墨苓在他书架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本织物纹样史她上次见过,但这次书旁边多了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记,夹在技术书籍和生活书籍之间,不太显眼。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翻开。但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感觉到封面下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被笔尖用力书写过的痕迹。

      “你在看什么?”冷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你的书架。”她说,“那个黑色笔记本是什么?”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沉默了两秒。

      “工作笔记。”他说。

      墨苓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那个笔记本上停了一瞬。很短,但她看到了。

      晚上九点多,墨苓准备下楼回家。冷砚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他让她带回去的水果和牛奶。

      “明天早上想喝什么粥?”他问。

      “皮蛋瘦肉。”

      “嗯。”

      她穿好鞋,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黑色旧T恤,领口有点大,深锁骨露在外面,头发还是乱着。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晚安。”她说。

      “晚安。”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冷砚。”

      “嗯。”

      “你那个笔记本,如果是关于我的,我不会生气。”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墨苓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电梯。

      回到三楼,墨苓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拿出水果和牛奶放进冰箱。她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在工作台前准备把纹样稿的最后几笔收尾。但她拿起笔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色笔记本。

      她不是想窥探他的隐私。但她知道,那个笔记本里写的不是工作笔记。因为如果是工作笔记,他不会在她问的时候停顿那两秒,不会在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上面停留,不会在她说不生气的时候用手指敲门框。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冷砚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没。”

      “在做什么?”

      “看文档。”

      “我也想看你那个笔记本。”

      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墨苓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明天给你看。”

      墨苓看着这五个字,心跳快了。她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她不知道那个笔记本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冷砚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示过的东西。他愿意给她看。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纹样稿举起来看了看。线条温柔,弧度舒展,留白从容。她在这页稿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砚边。灵感来源是那个黑色笔记本,和笔记本背后的那个人。

      她关掉台灯,走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五楼。

      502的灯亮着。他的剪影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她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可能正在翻那个黑色笔记本,在决定哪些页面可以给她看,哪些页面还不好意思。

      她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给你看”。她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是弯的。明天,她会看到他的秘密。但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在梦里预习一下,看到他笔记本时的表情——不要太惊讶,不要太感动,不要哭。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但他的秘密还没看到,她的眼眶就已经热了。

      楼上,冷砚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个黑色笔记本。他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笔记本里不是工作记录。是他从九月开始,每天观察墨苓的记录。

      第一页的日期是九月十二日,他搬来的第三天。

      “她晚上十一点十二分关灯。比昨天早了八分钟。可能因为今天没有接急单。”

      第二页,九月十三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开衫。领口有手工钩花,应该是自己做的。花边的针法是锁针加长针,和昨晚她在窗前做手工时的动作一致。”

      第三页,九月十五日。

      “她今天寄了三个快递。走路的时候脊背不太直,含胸。可能是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体态问题。需要提醒她注意坐姿。”

      墨苓第一次在电梯里说“早”的那天,他写的是:“她今天跟我说了‘早’。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这个人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到让人心疼。”

      墨苓在超市说“家里没菜了”的那天,他写的是:“她说冰箱空了。记下来。以后要多留意她的食材储备。”

      冷砚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搬家前那天晚上,他站在502的阳台上,用手机拍的三楼那扇亮着暖黄灯的窗户。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是这座城市里,唯一让我觉得不冷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她要来看这个笔记本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让她看到这些。他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是真的到有点赤裸。他的代码可以给任何人看,文档可以给任何人审,但这个笔记本,是他唯一不想让世界看到的东西。因为他写的那些话,不像他。不像那个沉默的、克制的、从不说多余话的冷砚。

      但她说“如果是关于我的,我不会生气”。

      她说“我想看”。

      他的手指在枕头旁边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把自己的心打开给别人看,是一件既害怕又期待的事。

      窗外,三楼的灯已经灭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着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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