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表哥 可他知道, ...


  •   民国二十六年,冬,日军攻城。

      北平城的风,卷着硝烟的味道,漫过城郊的荒坡。
      染坊终日氤氲着蓝靛的浓醇气味,晒布场上挂满深浅不一的青蓝布匹,风一吹,布面翻飞如浪,看着寻常无奇,内里却藏着地下党传递消息的隐秘门道,是乱世里难得的藏身之处。

      苏砚秋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沾着尘土,褪去了戏台上的清艳,只剩一身狼狈与警惕。
      他攥着半块残玉与那枚铜制暗记,指尖早已沁出冷汗,每走一步,都在留意身后的动静。
      据点的门虚掩着,挂着一匹不起眼的红布。
      那是“此地安全”的信号,是陈班主提前与据点联络人事先约定好的标记。

      推开门,浓重的染料气味扑面而来,盖过了外面的硝烟味,也盖过了他身上的尘土气息。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昏光摇曳,映着墙角堆放的染料桶与布匹,影子被拉得颀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像暗处蛰伏的影子。
      据点里只有一个守着染缸的老伙计,眉眼浑浊,手上沾着靛蓝的染料,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低声说了句“陈班主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搅动染缸里的染料。
      动作机械,却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苏砚秋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冰冷的墙壁,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依旧不敢大意。
      他能听见外面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枪声与汉奸的吆喝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让人莫名发慌。
      民国二十六年的北平,早已不是往日模样,日军的铁蹄踏遍城郊,四处搜查抗日志士,明面上的联络根本行不通。
      这般不起眼的染坊,便成了绝佳的秘密据点,藏着无数人的生机与希望。

      他不知道陈班主此刻是否安全,不知道玉霜台的戏班众人何去何从。
      更不知道,陆承煜在哪里。
      分离来得猝不及防。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告别,没来得及问一句他是否会跟上。

      指尖摩挲着残玉,玉质的温润,抵不住心底的寒凉。
      他以为,他们可以一起熬过这乱世,以为陆承煜会一直护着他,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可这乱世,从来没有安稳可言,一场突袭,便将两人拆得七零八落,生死未卜。
      不知坐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三下短,两下长,是据点的联络暗号。

      老伙计停下搅动染料的手,警惕地看了苏砚秋一眼,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才轻轻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挑夫装束的少年,身形瘦小,脸上沾着泥污。
      眼神却很亮,快速塞给老伙计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低声说了句“给苏先生”,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轻快,转眼就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伙计关上门,将纸条递过来,依旧没多说话,只是重新走回染缸边,神色比刚才更凝重了些。
      这般隐秘的传递,必然藏着不寻常,也藏着未知的危险。

      苏砚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纸条。
      纸条很薄,被揉得有些发皱,还沾着些许靛蓝的染料痕迹,像是被人藏在染布的边角里送来的,带着几分仓促,想来是历经了重重风险,才送到他手中。

      他缓缓展开,昏黄的灯光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笔锋凌厉,是陆承煜的字。

      只有九个字:保重自己,我会找到你。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提及自己的处境,没有诉说分离的苦楚,却字字千钧,砸在苏砚秋的心上。
      他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在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彻底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心底的委屈与牵挂。
      他从不轻易落泪,哪怕被权贵欺凌,哪怕狼狈逃亡,哪怕身处绝境,都未曾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条,一句简单的叮嘱,便让他溃不成军。

      他知道,陆承煜还活着。
      可他更知道,陆承煜此刻,定然也身处险境,否则,不会用这样隐秘的方式,送来一张只有八个字的纸条。
      他不知道陆承煜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受伤,不知道他要如何找到自己,更不知道,他们下次相见,是何年何月,是生是死。
      泪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掌心的残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冰冷的玉,仿佛也染上了泪水的温度。
      他紧紧攥着纸条,指节泛白,将纸条与残玉、暗记放在一起,贴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感受到陆承煜的气息,就能获得一丝支撑。

      “外面不对劲。”
      老伙计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凝重,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砚秋猛地抬头,收住泪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警惕取代,指尖悄悄攥紧了藏在袖口的短刃。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急了,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染坊周围晃动,伴随着汉奸的呵斥声,越来越近。
      “有人搜过来了。”
      老伙计快速走到墙角,移开一个染料桶,露出一个狭小的地窖入口,
      “快下去,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苏砚秋没有犹豫,弯腰钻进地窖,老伙计迅速将染料桶移回原位,又拿起一旁的布匹,盖在上面,伪装得毫无痕迹。
      随后,便重新回到染缸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搅动染料,只是握着搅拌棒的手,早已攥得发白。

      地窖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染料味,让人窒息。
      苏砚秋蜷缩在角落,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动静。
      门被踹开的巨响,汉奸的吆喝声,老伙计强装镇定的应答声,还有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每一声,都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手电筒的光束,在他头顶的地面上晃动,能感觉到,那些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只要再仔细一点,就能发现地窖的入口。
      危机,就在眼前。

      他紧紧攥着胸口的纸条、残玉与暗记,指尖冰凉,浑身僵硬,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想起陆承煜的话,“保重自己,我会找到你”。

      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等着陆承煜找到他,等着与他重逢,等着陈班主的消息,等着守好这个秘密,等着这乱世,能有一丝转机。

      外面的翻找声,渐渐平息,可脚步声,却没有远去。
      似乎有人还留在染坊里,监视着这里的一切。
      地窖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潮湿的寒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不知道陆承煜是否真的能找到他,更不知道,下一次危机,会在何时降临。

      纸条被他攥得发皱,墨迹早已被泪水晕染。
      可那九个字,却依旧清晰,刻在他的心底,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夜色深沉,危机四伏。
      苏砚秋蜷缩在黑暗的地窖里,泪水早已干涸,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与隐秘的牵挂。
      他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与陆承煜重逢的那一天,不知道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

      可他知道,他必须活着。
      活着,等陆承煜来找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