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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瞥(1) “海岛冰轮 ...

  •   民国二十六年,北平冬。
      朔风卷着碎雪,漫过正阳门城垛,掠过琉璃厂青砖灰瓦,最终落在城南玉霜台飞檐翘角,积起薄薄一层白。寒风裹着戏楼丝竹声,混着街面黄包车铃铛声、小贩吆喝声,在灰蒙蒙天幕下揉成北平冬日寻常烟火气,却藏着几分压抑——街角巷尾,身着军装的日军巡逻队不时出现,靴底踏雪的沉闷声响,像巨石压在每个北平人心口。
      玉霜台是北平数一数二的戏楼,青砖砌墙,朱红立柱,飞檐雕着缠枝莲纹,虽漆面斑驳,却难掩昔日繁华。此时戏楼内座无虚席,暖炉烧着银丝炭,暖意氤氲,与窗外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台下座上客非富即贵,锦袍商贾、礼帽文人,还有不少国民党军官三三两两围坐,低声交谈间,目光总不自觉瞟向戏台,满是期待。
      戏台铺着猩红氍毹,两侧挂着黑底金字对联,“粉墨演尽人间悲欢,丝竹唱遍乱世浮沉”,横批“玉霜凝泪”,笔锋遒劲,藏着清冷悲意,恰如乱世中人的身不由己。戏台耳房里,戏班人忙得脚不沾地,化妆师为角儿上妆,琴师调试胡琴、三弦,细碎音符飘出,为开场添了几分韵味。
      后台最深处的一间化妆室,却异常安静。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化妆台,一面锃亮铜镜,台上摆着胭脂、水粉、眉笔和几支珠花,皆是苏砚秋常用之物。窗边椅子上搭着一件月白色长衫,质地柔软,是他卸戏后常穿的。化妆台前,身形清瘦的少年正端坐其上,正是玉霜台头牌旦角苏砚秋。
      二十二岁的他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即便坐着,也透着清冷疏离。他微微垂眼,任由化妆师细细描摹,长睫如蝶翼轻颤,遮住眼底情绪。素净的脸庞肤色偏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
      “砚秋爷,今日这眉画得刚刚好,配您待会儿唱的《贵妃醉酒》,再合适不过了。”化妆师是个年过四十的妇人,姓王,跟着苏砚秋多年,说话语气恭敬又亲昵,手中的眉笔轻轻勾勒,不敢有半分差错。她看着镜中苏砚秋的模样,眼底满是赞叹,“整个北平城,也就您,能把这梅派的旦角,唱得这般出神入化,眉眼间的那股劲儿,旁人学一辈子也学不来。”
      苏砚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年,妆容精致,眉眼柔媚,身着素色的水衣,领口绣着细碎的玉兰花,与他卸戏后素面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戏台之上的柔媚婉转,不过是他的保护色,是他藏在粉墨之下的伪装。他的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的烈性与倔强,藏着家破人亡的伤痛,藏着乱世之中的挣扎与坚守。
      “王妈,轻些。”他的声音清冷,像冬日里的雪水,温润却带着一丝疏离,语速平缓,没有多余的情绪,“今日台下有军政界的人,妆容不宜过艳,得体便好。”
      “哎,好嘞,听您的。”王妈连忙应下,手中的动作又轻了几分,“您放心,老奴心里有数,定不会给您添麻烦。对了,班主刚才过来了,说今日有位大人物要来,让您待会儿唱得用心些,莫要出岔子。”
      苏砚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口中的大人物,不用想也知道,要么是国民党的高官,要么是日军的将领。乱世之中,戏子身不由己,哪怕是头牌,也不得不应付这些权贵,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能做的,唯有在戏台上,唱好每一出戏,用粉墨掩饰自己的真心,藏好那些不能轻易言说的心事,在这风雨飘摇的北平城,安稳立足,护好身边之人。
      不多时,妆容打理妥当,苏砚秋站起身,任由丫鬟春桃为他换上戏服。那是一件绣着盛放牡丹的明黄色戏服,面料是上等的云锦,绣工精湛,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领口、袖口攒着金线,熠熠生辉。春桃手脚利落,一边为他系着衣扣,一边轻声说道:“砚秋爷,您今日这件戏服真好看,等会儿登台,定能惊艳全场。”
      春桃今年十八岁,身形娇小,面容清秀,是陈砚山收养的孤女,一直跟在苏砚秋身边,做他的贴身丫鬟。
      苏砚秋低头,看着春桃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语气柔和了几分:“小心些,别扯坏了戏服。”
      “放心吧砚秋爷,我会小心的。”春桃笑着应下,又为他戴上珠冠,插上珠花,细细整理着水袖,“对了,班主让我告诉您,今日的戏,比往常多唱一段《霸王别姬》,说是那位大人物特意点的。”
      《霸王别姬》。
      苏砚秋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出戏,唱的是霸王与虞姬的生死离别,唱的是乱世之中的身不由己,唱的是爱而不得的遗憾。
      “知道了。”
      他淡淡应下,掩去眼底的情绪,转身走向戏台侧的幕布后,等待着开场。
      此时,戏楼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琴师们做好了准备,胡琴声缓缓响起,悠扬婉转,带着几分悲凉,漫过整个戏楼。幕布缓缓拉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走上戏台。
      那一刻,整个戏楼,鸦雀无声。
      苏砚秋身着明黄色牡丹戏服,头戴珠冠,妆容精致,眉眼柔媚,一步步走上猩红的氍毹,身姿轻盈,如踏雪而来的仙子,清冷又惊艳。他微微欠身,行一个戏礼,动作优雅,姿态从容,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场,哪怕面对台下众多权贵,依旧不卑不亢,自带一股清冷风骨。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开口唱道,声音清亮婉转,带着梅派特有的韵味,细腻绵长,如清泉般流淌在戏楼的每个角落。眉眼间的柔媚与灵动,将杨贵妃的娇俏与温婉,演绎得淋漓尽致,仿佛那一刻,他就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又身世悲凉的杨贵妃。水袖轻扬,身姿流转,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
      戏台之下,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
      他是陆承煜,北平城防师长,今年二十八岁,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凌厉,自带军人的冷硬气场。他身着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熠熠生辉,腰间配着一把手枪,身姿端正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是陪同国民政府的张参谋长一起来的,张参谋长与身边的军官们低声交谈,言语间皆是关于北平城防的事情,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虑——日军在北平城外虎视眈眈,频频挑衅,北平城防,早已岌岌可危。而陆承煜,自始至终,都沉默着,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直到苏砚秋登台,他的目光,才缓缓落在戏台上,再也没有移开。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戏子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玩物,乱世之中,更是身不由己,不值得过多关注。
      可当他看到苏砚秋的那一刻,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戏台上的少年,妆容柔媚,身姿轻盈,声音清亮,眉眼间却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劲儿,那种柔媚与清冷交织的气质,像一把钩子,紧紧勾住了他的目光。他见过太多的戏子,有的艳俗,有的谄媚,有的故作清高,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身着最华丽的戏服,化着最精致的妆容,眼底却藏着与这戏台、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清冷与倔强,仿佛这粉墨繁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在戏台上,演着别人的悲欢,藏着自己的心事。
      苏砚秋唱到动情处,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水袖轻扬,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淡粉色的唇。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只是苏砚秋,一个藏在粉墨之下,孤独又倔强的少年。
      陆承煜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他看着戏台上的人,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有好奇,有惊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眼底的落寞,来自何处,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守护这份在乱世之中,难得一见的清冷与纯粹。
      “景然,你看这苏砚秋,果然名不虚传,一曲《贵妃醉酒》,唱得真是绝了。”身边的张参谋长察觉到陆承煜的目光,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听说这玉霜台,全靠他撑着,北平城里的权贵,都争相来听他唱戏,就连日军的山田指挥官,都曾派人来请他去唱堂会,被他拒绝了。”
      陆承煜不语。
      戏台上,苏砚秋的演唱,渐渐进入高潮。他的声音,时而清亮婉转,时而低回哀怨,将杨贵妃的欢喜、期盼、失落与悲凉,演绎得淋漓尽致。水袖翻飞,身姿流转,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台下的观众,时不时发出阵阵赞叹声,掌声雷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戏台上的人。
      苏砚秋依旧沉浸在戏中,仿佛他就是杨贵妃,而这戏楼,就是他的皇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从未真正全然放在戏上。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台下的人群中,实则在悄悄观察着周遭的动静,留意着那些形迹可疑的身影。
      乱世之中,小心谨慎,方能自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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