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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踢翻孟婆汤,喜提讨债鬼 火海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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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路上的风,从不带半点活人的热气,只有终年不散的腐朽与透骨的阴寒。
孟甜站在忘川河畔时,身上那件大红的缂丝嫁衣已经成了破烂的焦旗,边缘挂着没抖落的炭灰。半个时辰前,她还是盛京城人人艳羡的状元夫人,下一刻,她就成了被反锁在新房里、眼睁睁看着火舌舔上脊背的冤死鬼。
“小姑娘,前尘尽忘,干干净净上路吧。”守桥的老妪眼皮都懒得抬,推过一碗浑浊的汤药。
孟甜盯着那碗汤,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她眼角那抹被火燎出的红痕竟像烧透了的炭,透着戾气。
“干干净净?”她声音沙哑,字字如刀,“我孟家满门忠烈,被那裴子书构陷流放;我十里红妆,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现在你让我喝了这碗汤,好让他裴大人在阳间踩着我孟家的血,继续步步高升?”
孟婆皱眉:“地府有规矩。喝了,你是转世的灵;不喝,你是填河的魂。”
周围阴差围拢,漆黑的勾魂索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孟甜猛地扣住瓷碗,“咣当”一声,狠狠砸在石桥栏杆上。
“老娘生前守了十八年的规矩,守到了家破人亡!这地府要是也讲这种规矩,那这天理,老娘不认也罢!”
孟甜反手竟从虚空中一抓——那是她生前被火焚烧时,刻在魂魄里的“恨”。那恨意竟化作了一根漆黑焦灼的戒尺,上面还冒着幽幽红光。
“滚开!”她泼辣地一棍抡过去,逼得阴差倒退数步。
她指着桥边荒废的乱石堆:“这黄泉路这么宽,凭什么只准你们卖汤,不准老娘开店?以后想投胎的,先来老娘这儿吃顿饱饭。阳间咽不下的气,老娘这儿有酒给你们送服!”
孟甜将怀中浸透怨气的魂玉砸向地面:“给我落!”
暗红色流火轰然坠地,一座挂着“归去来”破幌子的二层木质客栈拔地而起。客栈根植于乱石之中,地基下渗着忘川的冷水。后院被围墙圈起,万年堆积的枯骨在乱石缝里白森森的一片。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喧闹。
“抓贼啊!那个欠了冥府三千贯过路费的穷书生又跑啦!”
混乱中,一道青色身影奔逃而来。那是个极俊美的男人,长发半散,手里紧着一卷破诗集。他虽落魄,却透着股名士的风流,即便是奔逃,动作也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而非逃命。
阴差的勾魂索眼看就要卷上男人的脚踝,孟甜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那个男人——那双眼中透出的孤傲与此时被迫逃亡的窘迫,太像半个时辰前那个拼命想推开新房房门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一刻,她救的不是这个书生,而是那个被火困住的、曾经的孟甜。
“锵!”
孟甜手中的戒尺横扫而出,带起一簇幽蓝火星,硬生生切断了锁链。
那书生顺势一扑,刚好跌进客栈门槛。他抬起头,那双如深潭般的眸子微微睁大,透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无辜,可嘴角却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救……救命啊,老板娘。”
他的声音醇厚低沉,带着一股子慵懒的磁性,像极了宿醉微醺的贵公子。
孟甜挡在他身前,对着阴差厉喝:“既然入了老娘的店,就是老娘的人。想要人?拿公文来取,否则——滚!”
阴差骂骂咧咧散去。孟甜回过头,嫌弃地打量着靠在门框上的男人。
“我这儿缺个算账的。既然你欠了冥府三千贯,不如留下来抵债。管饭,没钱,干不干?”
谢长渊顺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青衫灰尘,动作舒展而从容,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他对着孟甜行了个礼,姿态翩翩,带起一阵冷香:“老板娘救命之恩,小生唯有这把穷骨头……任凭差遣。”
孟甜指着后院那满地白骨:“去,把那些骨头都埋了。干得完,有粥;干不完,滚出去喂水鬼!”
谢长渊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虚弱样,手扶胸口,咳得优雅且风流:“埋骨头啊……小生自幼体弱,生前便是药罐子里泡大的。万一被它们抓了去……”
“少装!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阎王?”
听到这两个字,谢长渊原本慵懒的眼神骤然一沉。他缓缓抬头,目光像是穿透了重重迷雾,看向地府深处。那一瞬间,他周身透出的威压让孟甜莫名心惊。
他勾起唇角,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原来在老板娘眼里,阎王是个能随便去‘见’的人啊。得嘞,为了这口粥,小生这就去跟那些烂骨头叙叙旧。”
谢长渊拎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一步三晃地进了后院。他那身灰青色的长衫在阴风中飘摇,显得脊背削薄,可即便这种落魄时候,他走路的姿态仍旧不紧不慢,仿佛那柄铁锹不是用来干苦力的,而是件风雅的折扇。
孟甜站在廊下,冷眼瞧着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别以为生了一副好皮囊就能在老娘这儿吃白食。”她单手拄着那根焦黑的戒尺,语气硬邦邦的,“半个时辰后我来检查,若是还有一根骨头露在外面,你就去忘川河里泡着吧。”
谢长渊回过头,对着孟甜微微一笑。那笑容透着股子宿醉后的慵懒,眼尾微微上挑,衬得那张病态苍白的脸平添了几分风流韵致:“老板娘放心,小生虽然力气小,但‘讲道理’的本事还是有的。”
待孟甜的身影消失后,后院的空气骤然凝固。
原本卡在乱石缝里的几具骷髅像是感应到什么意志一般,竟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幽绿火,指尖如利刃般朝谢长渊抓来。
谢长渊没动。
他随手将铁锹往旁边一靠,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那卷破损的诗集,顺势坐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他微微垂眸,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几具狰狞的白骨,却不见半点惊惧,反而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冷冽。
“跪下。”
他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几分悦耳的磁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万钧雷霆,轰然砸在后院的小方天地里。
“砰——!”
原本嚣张的几具白骨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下,瞬间散架,不仅如此,那一地积攒了百年的枯骨竟然颤抖着,自行在地上刨起坑来。它们动作飞快,像是唯恐慢了一瞬就会被那坐着的男人彻底抹杀,甚至连刨土带填埋,最后还不忘用肋骨把地皮拍得平平整整,连根骨头渣都没敢露在外面。
谢长渊重新翻开诗集,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语调再次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调调:“识趣的孩子才有糖吃。可惜了,老板娘只给粥,不给糖。”
半个时辰后,孟甜拎着灯笼准时出现。
当她看到那平整如新的后院,以及那个坐在石头上对月读诗、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的书生时,简直难以置信。
“你……埋完了?”孟甜走到一处土堆前,狠狠踩了两脚,实沉得很。
谢长渊收起诗集,扶着额头轻轻喘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一副操劳过度的虚弱相:“老板娘,小生方才与这些白骨讲了半个时辰的‘往生大义’,它们感念老板娘收留之恩,便纷纷入土为安了。只是……小生这心口疼得厉害,怕是需要那碗白米粥续命。”
孟甜冷哼一声,虽然觉得怪异,但现在急需用人,她也没心思深究:“算你有点用。过来,把前门的灯笼挂上,我们要开张了!”
客栈的门前,两盏暗红色的灯笼缓缓升起。
“归去来”三个大字在阴雾中若隐若现。谢长渊站在灯影下,正伸手调整灯笼的角度,由于动作拉伸,他那件宽大的衣袖顺着手腕滑落了半截。
孟甜原本正打算进屋拿账本,眼角余光扫过他的左手腕,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是一截红绸,色泽火红,纹理细腻,在灯影下泛着幽幽的光。这红绸是她出生时,便紧紧攥在掌心里出来的。接生婆说她是个怪胎,可孟家却当她是福星。那红绸如影随形,水火不侵,早已长成了她骨血里的一部分。
“站住!”孟甜厉声喝道,一步跨上前,死死扣住了谢长渊的手腕。
谢长渊动作一僵,回头露出招牌式的无辜笑容:“老板娘,怎么了?可是这灯笼挂歪了?”
孟甜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袖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这红绸,本该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随着她的一身红妆化为灰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欠债书生的手上?
“这东西,哪儿来的?”孟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长渊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暗光。他并没有急着挣脱,反而微微低下头,将脸凑近孟甜,那一股清冷的草药香瞬间将她笼罩。
“老板娘说这个?”谢长渊语调悠然,甚至带了点调情般的慵懒,“小生在三途川边捡到的。当时它缠在一截枯骨上,小生瞧着它色泽鲜艳,便动了心思留着。怎么,老板娘……认得它?”
他说“认得它”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孟甜的心口剧烈起伏。就在她要进一步质问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且凄厉的哭声。
“小姐……救我……”
那声音嘶哑、绝望,带着被大火灼烧后的破碎感。
孟甜瞳孔骤然收缩,顾不得谢长渊,猛地转头看向客栈大门。
迷雾散开,一个浑身焦黑、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正扶着门框,凄声哀求。那衣裳的残片,赫然是孟家女使的制式!
谢长渊站在阴影里,看着孟甜冲过去的背影,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截红绸重新塞回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第一笔账,这不就找上门了吗?”他轻声呢喃,声音淹没在阴森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