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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 宝贝们!重 ...

  •   九月的天已入了秋,却没入干净。

      梧桐道上的梧桐叶还没完全黄透,就开始犹犹豫豫地掉了。

      它们悬在枝头,像一群把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人。风来了就颤一下,试探,犹豫,拿不定主意;风走了又缩回去,紧紧攥着那根早就该放开的枝干,仿佛落下去就意味着某种不可撤销的决定。有的撑不住了,打着旋儿往下坠,在半空里翻来覆去地折腾,走一步退三步,迟迟不肯挨地——挨了地,就认了命。

      祁衍的自行车轧过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发出很轻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掉进了水里,涟漪从车轮底下向外荡,一圈一圈的,荡进谢迟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涩津津的东西。他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虚虚拢着祁衍的腰,没敢真搂,指尖只是轻轻搭在祁衍衬衫的侧缝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底下腰侧的温度。那温度不烫,是温的,像秋天晒得温暖的石头。

      祁衍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普通的皂香,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雪松味。他的信息素收得很好,偶尔车身一颠,谢迟的胸口不小心贴上他的后背,那一瞬间雪松味才会漏出来——像一道门缝里透出的光,窄窄的,细细的,却亮得让人鼻子发酸。谢迟的信息素是松榛子。雪松和松榛子,像一棵树分成了两半,一半长成了木,一半结成了果。

      他们认识了十四年。

      谢迟两岁那年搬进了翡翠湾,九栋1101。他妈抱着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两个行李箱就是全部的家当。他爸去世前留了这套房子给他们,一百二十平,在这个地段值不少钱,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妈一个人拉扯他,沙发了五年没换,厨房的灯坏了一盏就没再修。对门啊。是祁衍。他家庭条件会更好,父母常年国外,家里留着一个十几年的老保姆。刘姨。

      两扇门之间隔了一个三平方米的电梯前室。

      三平方米。

      谢迟在这三平方米的这边住了十四年,祁衍在那头。十四年里,他们一起在楼下花园里看过一对情侣亲嘴,一起在翡翠湾后面的河堤上看过风景,一起在小区会所里牵过手,一起在两家之间的走廊里传过无数张小纸条。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九年义务教育,他们上的都是同一所学校。不是刻意选的,是学区划的,翡翠湾对口的学校就那么几所,自然而然地就走在了一起,自然而然地就从两个对门的小孩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关系。

      没有什么仪式。就是一个人出现了,然后一直没走。

      一直没走。

      一直没走。

      走到了今天,十六岁,一起上高一。

      “冷?”祁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冷,”谢迟说,“你骑慢点。”

      祁衍没应声,车速慢下来了。不声不响地,像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

      自行车拐进一条窄巷。早点铺收了摊,卷帘门半拉着;花店老板娘往外搬蔫了的花,看见他们,笑了一下。她认识他们。这条巷子他们一起骑了三年——祁衍骑车,谢迟坐在后面。从初一开始的。初一开学前一周,谢迟的妈妈敲开了1102的门,手里提着一箱酸奶,站在门口笑着说:“小衍啊,你们一个学校,你骑车上学的吧?能不能带带小迟?”祁衍说好。

      就这么简单。

      一句“好”,就是三年。

      到了?快了。祁衍的声音很平,但谢迟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这种平的底下听出别的什么来。比如现在,祁衍在犹豫。果然,车速慢下来,自行车在零食店门口停了。

      “等着。”

      祁衍单脚撑地,下车,把车把上的书包往谢迟怀里一塞,朝那家店走过去。小小的零食店,夹在药店和房产中介中间,门头褪了色。祁衍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很脆,像冬天咬碎一块冰。

      谢迟坐在后座上,脚尖点着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一下。祁衍总是这样,开学第一天会给他买零食。初一是一瓶水,初二是一袋面包,初三是一盒酸奶。每一次都是他当时最需要的。他不说渴,祁衍递水。他没说饿,祁衍递面包。他什么都没说,祁衍什么都知道了。

      初二那次急性肠胃炎,他在校医院躺了一晚上,祁衍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祁衍正在翻他的病历本,表情看不太出来什么。从那以后,祁衍给他买的零食就变了——不再有辣条,不再有薯片,一直没有牛奶。只有吐司、苏打饼干、酸奶,干净的,温吞的,不会让他的胃在半夜翻涌的。祁衍没说“你肠胃不好不能吃那些”,也没说“以后别吃辣条了”。他就是不买了。把担心揉碎了,掺进那些寡淡的食物里,不说,但每一口都咽得下去。

      祁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塑料袋,不大,白色的,半透明的。他把袋子挂在车把上,重新骑上车。

      “买了什么?”谢迟问。

      “吃的。”

      “我知道是吃的,什么吃的?”

      祁衍沉默了两秒。“吐司,没有夹心的。原味的。苏打饼干。”

      “没买辣条?”

      “没有。”

      谢迟没再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只白色塑料袋上。里面装的是酸奶,他乳糖不耐受,酸奶盒上面印的是奶牛,他看着那奶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不疼,就是堵着,像吃了一大口干馒头。

      “祁衍。”

      “嗯。”

      “谢谢哥哥。”

      祁衍没说话。车速又慢了一点。

      出了窄巷,江城一中的校门就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从行道树的缝隙里露出来,方正,体面。校门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校训,被太阳晒得发白。伸缩门今天全部拉开,敞着口子,像要把所有人都吞进去。

      校门口已经快被堵死了。送孩子的车从校门口一直排到前面的红绿灯路口,私家车、出租车、电动车、自行车,什么都有,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往前开往前开”,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到门口了你人呢”。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有的箱子里塞了被子,鼓得像要炸开;有的箱子上绑着凉席,一晃一晃的。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学生们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有几个穿红马甲的学生志愿者举着“高一新生咨询处”的牌子,正在给人指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新书的油墨味、早餐铺的豆浆味、八月底的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热烘烘的气味,再加上几百个人的汗味和几百个家庭的焦虑,搅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人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开始了。

      祁衍在校门口的路边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

      “你去停车,我等你。”谢迟从后座上跳下来,把祁衍的书包递过去。

      祁衍接过书包,单肩背上,推着车往非机动车停放区走了。谢迟站在原地等,看着校门口那块巨大的喷绘板,上面印着校园平面图,红红绿绿的,标着每一栋楼的位置。好多家长举着手机在拍。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来问志愿者:“请问高一四班在哪儿?”“致远楼三楼,上去就能看到门牌。”

      四班。谢迟在分班名单上看到过自己的名字,高一四班。祁衍也在高一,一班。一中按中考成绩分班,一班是火箭班,二班三班是重点班,四班到四十五班是普通班。祁衍自然在一班,谢迟在四班。同一个年级,不同的楼——致远楼,高一所有班级都在这一栋里,一班在最东边,四班在中间偏西。隔着一条走廊,几十米的距离。

      祁衍锁好车走过来。“走吧,先报道。”

      校门口的人多到走路都要侧身。谢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被人流推着往里走。主干道两旁是梧桐树,枝叶在高处交叠,搭出一条长长的拱廊。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被踩得沙沙响。广播里在放什么曲子,听不太清,喇叭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压得断断续续的,只剩几个音符飘在空中,像碎了的纸片。

      致远楼一楼大厅里摆了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桌角贴着班级标签。从一班到四十五班,沿着大厅的三面墙排开,像一条长长的柜台。每个桌子前面都排着队,有长有短。一班那条队伍最长,从桌角一直蜿蜒到大门口,家长们伸着脖子往前看,学生们低头翻找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四班的队短一些,四五个人在等。

      祁衍看了一眼一班那条长龙,又看了一眼谢迟。

      “你先去报道,我去排队。”祁衍说。

      谢迟看了一眼一班那条队伍,又看了一眼自己四班那条,犹豫了零点几秒。“好。”

      他走到四班的桌子前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眼镜,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腰带上别着一串钥匙。他正在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一下。

      “高一四班?”

      “对。”

      “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

      谢迟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文件袋,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过去。那个男人接过去,对着名单核对了一下,用笔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他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你的校园卡,里面预充了一百块钱,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下午三点到四班教室开班会,别迟到。宿舍在六号楼603,四人间,东西去后勤处领。”

      “谢谢老师。”

      “不客气。我是你们班主任,赵文川,教数学。”

      谢迟点点头,把信封收好。赵文川已经在招呼下一个新生了。他让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一班的方向。祁衍还在排队,前面还有五六个人。他站在那里,单手插兜,书包单肩背着,姿态懒懒的,但脊背很直。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淡的光。

      谢迟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四班桌子旁边等着,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大厅里全是人,空气又闷又热,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家长的叮嘱声、学生的应答声、桌椅挪动的声响、脚步声、手机铃声、广播里断断续续的音乐。有个小孩在哭,大概是被挤得难受了,尖细的哭声扎进这片嘈杂里,像一根针。有人喊“这边这边”,有人喊“等一下等一下”,有人在问“热水瓶哪儿领”,有人在说“被子是不是要自己买”。谢迟站在那片混乱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片声音的缝隙里渗进来了,凉的,细的,像九月清晨的风。他转头,看见祁衍刚好排到了,正低头从包里拿证件。一班桌子后面坐着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语速很快,一边盖章一边说话,祁衍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很快,祁衍拿着一个黄色信封走出来了。

      “领好了?”

      “嗯。”祁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宿舍六号楼?”

      “603。你呢?”

      “五号楼,502。”祁衍说,“走吧,先去领生活用品。”

      他们从致远楼出来,往后勤处走。后勤处在宿舍区旁边的一排平房里,门口已经排了长队。领东西的流程倒也快——凭校园卡登记,领一个行李包,里面有一套床上用品床单、被套、枕套、棉胎、垫被、枕芯、一个脸盆、一个热水瓶。谢迟领到的时候发现被套是蓝白格子的,看起来像医院的床单,硬邦邦的,带着新布料的浆洗味。他把行李包扛在肩上,有点沉。祁衍走过来,一只手把他的行李包接过去,换到自己肩上。

      “我自己能拿——”

      “六号楼几楼?”

      “……六楼。”

      “没电梯。”

      谢迟没再说话了。祁衍走在前面,左肩扛着自己的行李包,右肩扛着谢迟的,两个白色的大袋子把他整个人都挡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两只耳朵。他的后脑勺好看,头发剃得短短的,发际线干净利落。谢迟跟在后面,手里只拎着一个脸盆和一个热水瓶,空出来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五号楼和六号楼挨着,中间隔了一条不到十米宽的过道。五号楼的外墙颜色深一些,六号楼浅一些,除此之外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六层,每层十五个房间,双人宿舍。火箭班和重点班住五号楼,普通班住六号楼。谢迟在楼下站了一秒,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楼,然后跟着祁衍上了楼。

      楼道里全是人。搬箱子的、铺床的、拖地的、站在走廊里打电话的,乱成一锅粥。每个房间的门都开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谢迟找到603,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是一个朝南的房间,两张上下铺,但他来之前就知道了——一中的普通班是双人宿舍,六号楼每个房间只住两个人,上床下桌。靠近窗户的那张床已经铺了一半,蓝白格子的被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立在床头。一个男生正蹲在床边拆行李箱,听见动静抬起头。

      “嗨!你室友?”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自来熟的欢快劲儿。谢迟点了下头。“谢迟。”

      “顾言!”那个男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手来,“beta,你应该也是beta吧?不对你是omega?没关系都一样,反正咱俩住一块儿。”他的手很热,握了一下就松开,转身指了指靠门的那张床,“这你的,我帮你把床板擦过了,不脏。”

      谢迟看了一眼那张床,床板上确实干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顾言已经又蹲下去翻行李箱了,一边翻一边说:“我跟你说,食堂那个红烧肉我早上路过的时候闻着味儿了,香的,中午必须去吃。你是哪儿人?江城本地的?我也是。你中考多少分?我六百四十七,我爸妈说我踩了狗屎运,我本来以为我要去二中的——”

      话多。

      但谢迟不讨厌。

      他回头看门口,祁衍站在走廊里,把两个行李包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门边的墙上。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谢迟看出来了。

      “放这儿就行,”谢迟说,“我自己铺。”

      祁衍点了一下头,没走。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顾言身上扫过去,从那张铺了一半的床上扫过去,从窗户外面五号楼的灰色墙面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谢迟脸上。

      “有事打电话。”祁衍说。

      “嗯。”

      祁衍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其他声音吞没了。谢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过了两秒钟才转过身。

      “刚才那是谁啊?”顾言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好奇,“你哥?你朋友?你们一起来的?”

      谢迟想了想。“邻居。”

      他把行李包解开,把蓝白格子的床单抖开,铺上床板。床单是新的,折痕很深,压不平。他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折痕浅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窗外的阳光照在五号楼的灰色墙面上,把某扇窗户照得发亮。

      祁衍在那一扇窗后面。

      或者不在。

      谢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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