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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衿望断 棠影渐行
暮春的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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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河畔,落英被晚风卷着,簌簌扑进粼粼波光里,碎成一河揉皱的胭脂色。残阳斜斜倚在远山眉黛间,将天边染得酡红如醉,却没半分暖意,反倒浸着入骨的凉,像极了眼底藏不住的愁绪。
云婉棠立在垂柳荫下,素色裙摆被风轻轻拂动,拂过脚边沾着露水的青草,身姿亭亭,自有一番端雅从容。她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怯弱,举手投足间,是藏不住的温润气度,说话时声线清和,字字沉稳,即便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也依旧是静水深流的模样,绝非浮世里逐风的轻尘,更不是以色侍人的柔弱浮萍。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促与忐忑,是沈钰。
他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半块旧玉,是寻常书生的清寒打扮,可看向云婉棠的眼神,却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炽热、赤诚,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快步走到她身侧,本想笑着问她今日等候许久,可触到她眼底的凉,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莫名一紧。
“婉棠,你唤我来,可是有话要说?”沈钰的声音轻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书卷,指节泛白。
云婉棠转过身,望着他清俊却染着青涩的脸庞,沉默良久,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却字字清晰,砸在沈钰心上,重如千斤:“沈钰,往后……你不必再来寻我了。”
沈钰猛地一怔,眼中星光骤然暗了几分,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为何?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便是。”
“与你无关。”云婉棠别过脸,望着缓缓东流的河水,河水汤汤,载着落花远去,再也不会回头,“我要入宫了,知府大人将我献给皇上,今晚我就要出席晚宴了。”
话音落下,河畔瞬间静得可怕,只剩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河水潺潺的流淌声。
沈钰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手中的书卷“啪嗒”掉在地上,墨香混着青草香散开,却掩不住心头骤然涌起的剧痛。他怔怔看着云婉棠的背影,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的眼,此刻布满猩红,年少的赤诚与热烈,瞬间被绝望裹住。
他是穷酸书生,无权无势,唯有一腔孤勇,满心满眼都是她。从初见她立于亭中赏荷,眉眼温婉,气度雍容,他便知这女子非同寻常,可他偏生陷了进去,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念想,都给了她。他曾想着苦读诗书,考取功名,风风光光娶她过门,给她一世安稳,可如今,一句话,便碎了他所有的梦。
“入宫?”沈钰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又怕唐突了她,最终只是悬在半空,“你可知入宫是何境地?那深宫红墙,困住多少女子一生,你怎能去?”
他不懂朝堂权谋,不知她身不由己的宿命,只知道他的心上人,要被送入那座冰冷的牢笼,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满心只有爱意,哪管什么皇权天威,什么世俗礼法,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婉棠,我们走!”沈钰忽然攥紧拳头,眼中翻涌着偏执的炽热,上前一步,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们离开这里,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小镇,隐姓埋名,我耕田,你织布,我定会护你一世安稳,再也不受这世间束缚,好不好?”
他说着,眼中满是希冀,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少年的莽撞与深情,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爱得太满,爱得太真,以为只要两人同心,便可冲破一切阻碍,全然不知这世间的身不由己,不知有些命运,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
云婉棠缓缓回头,看着他眼底的疯狂与渴求,心头微顿,却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里,是历经世事的通透,是无法言说的无奈。她没有回应他的私奔之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的目光依旧温和,却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言行举止间,始终守着分寸,端庄自持。她知道自己的宿命,身负血海深仇,入宫是唯一的路,儿女情长,于她而言,本就是奢望。对沈钰,她有感激,有怜惜,却独独没有他想要的爱意,这份清醒,藏在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里,从未明说,却清晰可见。
“沈钰,别傻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天命难违,我们之间,本就没有来日。”
沈钰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他期盼的爱意,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淡然,心头的剧痛愈发汹涌。他知道,她心意已决,她的格局,她的隐忍,从不是他这穷酸书生能留住的。他爱得炽热,爱得偏执,爱到想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可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痴念。
晚风更凉,落英落得更急,沾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沈钰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拥住她,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不舍,带着绝望,带着爱而不得的痛楚。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能感受到她肩头的微凉,却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触碰她,往后,便是咫尺天涯,再无可能。
云婉棠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站着,身姿挺直,任由他抱着,没有回抱,没有温情,只有无声的默许,算是给这段年少情愫,最后的体面。她的手心微微攥紧,眸底依旧无波,可那藏在骨子里的大家闺秀的隐忍与格局,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不知过了多久,沈钰缓缓松开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再触碰她的脸颊,最终却颓然放下。他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与痛楚,猩红的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等你。”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语气执着,“无论你入深宫多久,我都会等,等到你出来的那一天。”
云婉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转过身,朝着暮色深处走去,素色裙摆渐渐消失在垂柳荫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晚风拂过的青草掩盖。
沈钰立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书卷,书页被晚风翻得哗哗作响,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心。河畔的落英还在飘,河水依旧东流,残阳彻底沉入远山,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将少年孤单的身影,裹进无边的孤寂里。
他的爱,炽热如烈火,却终究烧不碎宿命的坚冰,爱而不得,念而无望,只剩这河畔晚风,记得他年少轻狂的深情,和那场无疾而终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