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弈天下》不吃香菜的小五

1、第一章 桃花落 大靖永和十

　　大靖永和十二年，暮春三月。

　　靖京城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像云霞落了一地。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

　　沈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衬着满院的桃花，倒有几分萧索的美。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安静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沈清辞那年五岁。

　　她坐在父亲的书房里，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捧着一本《诗经》，奶声奶气地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阳光从雕花木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把她圆圆的脸蛋照得红扑扑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模样乖巧得很。

　　沈怀远坐在书案后面，正提笔批阅公文。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端正，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

　　听到女儿念错了字，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笑意。

　　“清辞，你念错了，这个字念‘雎’，不是‘且’。”

　　“雎——”沈清辞拖长了音，歪着脑袋想了想，大眼睛眨巴了几下，“爹，什么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怀远沉吟片刻，放下笔，把女儿从椅子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头。女儿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桃花香，让他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就是说，好姑娘，大家都喜欢。”

　　“那我是好姑娘吗？”沈清辞眨巴着眼睛问，小脸上满是期待。

　　“是。”沈怀远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清辞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沈清辞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她搂着父亲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他一脸。

　　沈怀远也不擦，就那样笑着，任由女儿在自己脸上乱亲。

　　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摞厚厚的公文上，落在父女俩的肩头。沈清辞伸手去接花瓣，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抓到了就开心地笑，抓不到就撅着嘴，可爱极了。

　　那是沈清辞记忆里，最温暖的春天。

　　多年以后，每当她回忆起这个场景，心里都会涌起一阵酸楚。那些阳光、那些花瓣、父亲脸上的笑容，都像是一场梦，美好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永远都忘不掉。

　　沈怀远是翰林院学士，官不大，却是出了名的才子。他不善钻营，不喜应酬，下了班就回家，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偶尔教女儿读几首诗。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书，有些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他自己省吃俭用买的，每一本都包着书皮，保存得极好。

　　他的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志同道合之人。他们偶尔聚在一起，喝酒、论诗、谈国事，常常聊到深夜。沈清辞有时候躲在大人的椅子后面偷听，听不太懂，但觉得那些叔叔伯伯们说话的样子很威风。

　　沈清辞的母亲林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想过问，她的世界就是这个家——丈夫、女儿、后来出生的儿子。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相夫教子上，日子过得简单而知足。

　　夫妻二人感情甚笃，成婚十余年，从未红过脸。林氏有时候会抱怨丈夫不懂得应酬，不懂得往上爬，但沈怀远只是笑笑，说：“我这个人，能当一个好官，对得起良心就够了，不指望什么大富大贵。”

　　林氏嗔他一眼：“你就知道说这些，清辞以后出嫁，总得有些嫁妆吧？”

　　沈怀远想了想，说：“嫁妆嘛，够用就行了。重要的是人好。”

　　林氏被他气得直跺脚，却也知道，自己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淡泊名利的男人。

　　沈家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殷实和乐。沈清辞六岁那年，弟弟沈清安出生，家里更热闹了。

　　那一年冬天，沈清辞第一次当姐姐。

　　她记得那天特别冷，外面下着大雪，母亲在屋里疼得直叫。她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也不让她进去，只让她在外面等着。

　　等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门开了，产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沈大人，是个公子！”

　　沈清辞踮起脚尖去看那个小东西，他好小啊，脸上皱巴巴的，像个没长开的小老头。她伸手去戳他的脸，软软的，暖暖的，像刚蒸好的馒头。

　　“好丑。”她诚实地说。

　　大人们都笑了。

　　沈怀远把她抱起来，说：“清辞，这是你弟弟，你要好好照顾他。”

　　沈清辞认真地点头，大眼睛里满是郑重：“爹，我会的。我要保护弟弟一辈子。”

　　她那时候不知道，命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人的誓言变成笑话。

　　沈清安一天天长大，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长得像母亲，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沈清辞对这个弟弟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放了学就跑到母亲房里，趴在摇篮边上看弟弟睡觉。弟弟哭了她哄，弟弟饿了她喂，弟弟尿了她喊人换尿布，比小丫鬟还勤快。有时候林氏都嫌她碍事，她却振振有词：“我是姐姐，姐姐就是要照顾弟弟的。”

　　沈清安学会说话后，第一个叫的不是“娘”，不是“爹”，而是“姐姐”。虽然发音不太准，叫出来是“结结”，但沈清辞还是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弟弟转了好几圈，差点把他转吐了。

　　那段日子，是沈清辞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的风雨太大，大到她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怀念那点可怜的温暖。

　　就在沈家其乐融融的时候，京城另一头，一个小女孩正经历着完全不同的童年。

　　城南的破庙里，一个叫翠儿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饿得两眼发花。她今年六岁，和沈清辞差不多大，但她的世界和沈清辞完全不同。她不知道什么是《诗经》，不知道什么是秋千，她只知道今天的饭还没着落。

　　翠儿的父亲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的房子都输光了。母亲受不了，跟着一个货郎跑了，留下翠儿和她父亲。父亲喝醉了就打她，没酒喝了就让她去讨饭，讨不到就打。

　　翠儿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但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那天傍晚，翠儿在街上讨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裳，面容慈祥，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看到翠儿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心里一酸，蹲下身来。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翠儿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女人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翠儿：“吃吧。”

　　翠儿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女人给她拍背，轻声说：“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翠儿吃完馒头，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怎么了？”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翠儿哭着说。

　　女人叹了口气，摸了摸翠儿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翠儿。”

　　“家里还有什么人？”

　　翠儿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爹会打我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苦命人。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她也老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看到翠儿，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翠儿，”女人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翠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我可以吗？”

　　“可以。”女人笑了，“我姓周，街上的人都叫我周婶子。我在街口开了个杂货铺，你跟我回去，帮我看看铺子，我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

　　翠儿用力地点头，生怕周婶子反悔。

　　就这样，翠儿跟着周婶子回了家。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周婶子，将来会和一个叫沈清辞的女孩产生交集。她更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的人生，也会因为那个女孩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