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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点与熔炉(上) 青苔镇的冬 ...

  •   青苔镇的冬天,是浸透骨髓的湿冷。2003 年的寒潮来得格外凶猛,仿佛要将非典残留的阴郁彻底冻结。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小镇破败的屋顶,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老宅像一座冰窖,墙壁、地板、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气。奶奶的咳嗽声在空寂的堂屋里回响,一声比一声嘶哑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败感,像是这腐朽屋宇本身在呻吟。
      余新河裹着一件洗得发硬、早已不保暖的旧棉袄,缩在临窗的书桌旁。手指冻得僵硬发紫,几乎握不住那支廉价的蓝色圆珠笔。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扭曲了窗外灰蒙蒙的世界。他对着磨破的硬壳笔记本,试图写点什么,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出干涩断续的痕迹,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那些阴冷的意象仿佛也被冻僵了,凝固在意识深处,无法流淌。胸腔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沉重的滞涩感。奶奶的咳嗽声从楼下传来,像钝器敲打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这令人绝望的、毫无出路的现实。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窗外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寸骨头缝里。
      就在这时,楼下院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不是严秋纾那种轻悄的脚步,而是许多人混杂在一起的、带着焦虑和怒意的声音,隐隐还有孩子的哭闹。
      余新河笔尖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冻得麻木的手掌抹开一小块冰花。
      视线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出去。河堤下,孤儿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罕见地围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附近街坊,裹着臃肿的棉衣,脸上带着愤怒和焦急。吴婆婆佝偻着背站在最前面,正激动地对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棉帽的男人大声说着什么,双手比划着。那男人是镇上供暖站的老王,此刻一脸无奈和不耐烦,摊着手,似乎在解释。
      「……冻死人了!老王!你看看!水管都冻裂了!锅炉也点不着!屋里比冰窟还冷!娃娃们手脚都生冻疮了!」吴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穿透寒风传过来。
      「吴婆婆,不是我不修!是你们院欠费太久了!阀门早被上头锁死了!我有什么办法?」老王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被围堵的烦躁,「这鬼天气,整个镇子都够呛!你们这陈年老系统,又欠费,神仙来了也供不上暖!」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娃娃们冻死啊!」一个街坊大娘气愤地喊道。
      「就是!孩子都病了好几个了!」
      人群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院内隐约传来的、孩子压抑的啜泣声。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每个人冻得通红的脸。孤儿院那栋红砖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冰雕,窗户上同样结满了厚厚的冰花,没有一丝热气透出。
      余新河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冰冷的铁门,投向那栋死寂的红砖楼。他仿佛能感受到那楼内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无数冰冷的针,刺穿着每一个角落。他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视线扫过那条熟悉的、堆满杂物的露天走廊。
      昏黄的灯泡依旧亮着,在风雪中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然而,那个曾经在灯光下踮脚偷光、敲击键盘的执拗身影,却不见踪迹。
      一股莫名的、冰冷的烦躁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猛地拉上那扇破旧的棉布窗帘,将窗外的喧嚣与寒意隔绝。房间里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和死寂。他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那冰冷的纸上。但楼下人群的喧哗,吴婆婆带着哭腔的控诉,孩子隐约的哭泣,还有那栋冰封红砖楼的死寂,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绕着他的意识,勒得他喘不过气。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洇开,像一个丑陋的伤疤。
      他烦躁地将笔拍在桌上,猛地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旧物。他的手在里面粗暴地翻找着,直到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是严秋纾留下的那本《计算机编程基础教程》。牛皮纸书皮早已被磨得发毛。
      他抽出书,动作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戾气。书本沉甸甸的,带着寒气。他翻开扉页,那个用铅笔画的歪扭星星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几秒,眼神空洞。然后,他几乎是报复性地,开始飞快地、毫无目的地翻动书页。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噪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一行行密集的、如同天书般的代码符号、电路图、逻辑框图在他眼前飞速掠过。if…else…while…loop…IP 地址…端口…协议…这些冰冷陌生的术语,像无数只没有意义的蚂蚁,爬满纸页,爬进他混乱的脑海。它们与他笔下那些阴郁潮湿的文字,与他身处的冰冷现实,与他胸腔里翻涌的烦躁和绝望,格格不入,如同两个无法沟通的世界。
      他看不懂。一个字都看不懂。那些符号和逻辑,在他眼前扭曲、旋转,变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毫无意义的乱码。这种彻底的、被排斥在外的陌生感,像一盆冰水,混合着窗外孤儿院透来的寒意,兜头浇下,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烦躁彻底浇灭,只剩下更深的、刺骨的冰冷和无力。
      他猛地合上书!厚重的书本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颓然地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片冰冷的铅块,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同一时刻,冰封的孤儿院红砖楼内。
      二楼的杂物间,门紧闭着,窗缝被旧棉絮死死堵住,却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空气冰冷得几乎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角落里,一个破旧的、掉了漆的铁皮火炉里,只有几块可怜的木炭散发着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红光,杯水车薪。
      严秋纾蜷缩在火炉旁一块垫着旧毯子的木板上。她裹着所有能找到的旧衣服和薄被,依旧冻得牙齿格格作响,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怀里紧紧抱着她那台外壳坑坑洼洼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是这昏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映亮了她眼底那两簇几乎要冻结、却依旧顽强跳跃的火焰。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如同湍急的溪流,飞速滚动。旁边,摊开着那本《计算机编程基础教程》,书页被翻到了网络协议和端口扫描的章节。
      「……不行……还是不行……」她低声喃喃,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手指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敲击而微微颤抖。屏幕上,一个命令提示符窗口反复弹出红色的「Connectiontimedout」(连接超时)错误信息。供暖站那套老旧的管理系统,像一块封冻在坚冰里的石头,拒绝任何外来的触碰。
      院外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吴婆婆的哭诉,老王的推诿,街坊的愤怒……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她心上。楼下宿舍里传来孩子压抑的咳嗽和低低的啜泣声,像细小的冰锥,刺得她耳膜生疼。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血液都冻结。她用力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哈了一口白气,眼神却更加锐利。
      「锁死的阀门…物理断开的网线端口…但总要有管理端的…」她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符,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像一台在极端低温下超负荷运转的引擎。教程上的理论知识,以往偷偷「借用」镇上小网吧电脑时摸索的经验,此刻在求生的本能下被疯狂地榨取、组合、推演。
      她猛地想起老王无意中提过一嘴:「…上头新配了台机器,说是能远程看数据,就放在值班室角落吃灰呢…」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在她脑海中闪现!
      「值班室的电脑…就算物理断开了供暖系统的主控,但只要有电,就可能开着机…只要开着机…就可能开着远程管理端口…哪怕只是监听端口…」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底的光芒骤然炽烈。「内网…它一定还在内网里!只要能摸到供暖站内网的边…」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敲击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不再尝试直接连接锅炉控制系统,而是换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命令,像一条耐心的毒蛇,开始悄无声息地扫描整个青苔镇范围内所有可能的 IP 地址段,专门探测那些通常用于远程桌面管理的特定端口!
      屏幕上的字符流疯狂滚动。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键盘的噼啪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汗水(或许是紧张的冷汗)从她额角渗出,瞬间又被冰冷的空气冻结。她的嘴唇咬得发白,身体因为寒冷和高度紧张而微微颤抖,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亮得惊人,燃烧着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意志力。
      突然!
      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字符流猛地一顿!一个绿色的提示符跳了出来:
      【Port 3389/TCP open - Remote Desktop Services】
      后面紧跟着一个不起眼的、属于青苔镇供暖站内部网络的 IP 地址!
      「找到了!」严秋纾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四肢百骸的冰冷!她顾不上冻僵的手指,立刻在键盘上敲入一串复杂的命令,尝试建立远程连接!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陋的登录窗口。
      用户名?密码?
      狂喜瞬间凝固。如同从沸点瞬间跌入冰点。那扇好不容易撬开一丝缝隙的门,又被一把沉重的铁锁挡住。
      她不知道供暖站内部的任何用户名密码!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呛人的青烟和刺骨的绝望。她看着那个冰冷的登录窗口,像看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楼下孩子的哭泣声似乎更清晰了,寒风透过门缝发出尖锐的呜咽。
      怎么办?
      巨大的无力感和刺骨的寒冷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她抱着冰冷的电脑,蜷缩得更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
      一个更疯狂、更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深渊里最后爆裂的火星,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教程里某个角落里,一行被标注为「高危漏洞」、「极易被利用」的小字描述,闪电般掠过她的记忆!
      「某些老旧版本的 Windows 系统,默认开启的远程桌面服务可能存在弱密码或空密码漏洞……」
      弱密码…空密码…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试试!必须试试!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都吸入肺中碾碎。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再次落向冰冷的键盘。她尝试输入最简单、最常见的用户名组合:administrator、admin、root……密码栏,她颤抖着,敲下了最简单,也最不可能的一个词:password。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她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
      屏幕上的登录窗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熟悉的、简陋的 Windows 桌面背景!桌面上,散乱地放着几个图标,其中一个,赫然标注着「供暖系统监控 V1.0」!
      连接成功!
      没有密码!
      严秋纾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那简陋的、代表着供暖站值班室电脑的桌面!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紧张!她成功了!她真的闯进来了!
      来不及欢呼,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她立刻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双击那个「供暖系统监控 V1.0」的图标!
      一个更加简陋、布满灰尘般灰色按钮的界面弹了出来。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各个锅炉的状态、阀门开闭、水流温度……代表着孤儿院那片区域的图标,是刺眼的、冻结般的灰色!
      找到了!那个被远程锁死的阀门开关!
      她的指尖悬在那个虚拟的按钮上,像悬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只需要轻轻一点,理论上物理锁死的阀门就会被远程强制打开!锅炉就能点火,热水就能循环!
      院外,吴婆婆和老王的争执声似乎更加激烈了,寒风中隐约传来孩子高烧惊厥的哭喊!
      点下去!
      这个念头带着千钧之力,驱使着她的手指落下!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教程里另一行鲜红的、加粗的警告文字,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未经授权入侵他人计算机系统,非法获取控制权限,属严重违法行为……」
      违法行为……
      这四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猛地铐住了她即将按下的手指!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孤儿院供暖的灰色按钮,又看看自己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指。一边是几十个孩子冻伤甚至冻病的现实威胁,一边是冰冷的法律条文和可能带来的未知后果。
      怎么办?
      她僵在那里,如同冰雕。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内心的激烈撕扯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死神的催促。
      终于,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尽,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指尖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背负罪名的沉重,狠狠地、决绝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代表孤儿院区域的灰色图标瞬间跳转为生机勃勃的绿色!状态栏显示:「阀门已开启」!
      几乎就在图标变绿的下一秒——
      「轰…嗡嗡嗡…」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如同沉睡巨兽苏醒般的轰鸣声,隐隐从孤儿院地下深处传来!紧接着,是老旧管道里水流开始加速循环的、沉闷的哗哗声!
      温暖!
      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如同初春解冻的第一缕溪流,开始顺着冰冷的暖气管道,艰难而顽强地,在这座冰封的囚牢里,缓缓蔓延开来!
      严秋纾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松,脱力般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屏幕上那抹代表着温暖的绿色,又侧耳倾听着管道中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感受着身下木板传来的、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逐渐升腾的温度……
      成功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冷汗,滚烫地滑落。是喜悦,是后怕,是巨大的疲惫,还有一种背负上沉重枷锁的茫然。她紧紧抱着怀中那台依旧在发烫的旧电脑,像抱着唯一的浮木,在冰冷的泪水和逐渐升腾的暖意中,无声地颤抖。
      千里之外,京都。
      凛冽干燥的寒风被厚重的玻璃幕墙隔绝在外。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的都市夜景,冰冷而疏离。窗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气开得极足,空气燥热得如同盛夏正午,混合着浓烈的消毒水、昂贵熏香,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药味。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过于明亮、近乎刺眼的光芒,将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客厅照得纤毫毕现。脚下是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昂贵的红木家具泛着冷硬的光泽,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漆黑一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张二伢子,不,现在应该叫他沈清风了,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这片刺眼的光明里。他依旧穿着被塞进车里时那身单薄、洗得发白的旧衣裤,与这金碧辉煌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破败玩偶。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枯井般的黑眸。从踏入这扇沉重雕花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干瘦的义父沈国涛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穿着质地考究的丝绸睡衣,手指间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袅袅升起。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而冷漠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从穷山沟里买来的「儿子」,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名字?」沈国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不容置疑。
      男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沉默在燥热的空气中蔓延。
      「从今天起,你姓沈。」沈国涛吐出一口浓烈的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名字,叫『清风』。沈清风。记住了?」
      沈清风。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钉子,狠狠楔入男孩的灵魂。他依旧沉默,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张家坳的风,带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仿佛还在耳边呜咽,却已遥远得如同隔世。
      「带他去见小姐。」沈国涛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对旁边垂手侍立、穿着笔挺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中年管家吩咐道。
      管家微微躬身:「是,老爷。」他走到沈清风面前,声音平板无波:「跟我来。」
      沈清风默默地跟在管家身后,脚步轻得像猫。穿过铺着厚地毯、挂满抽象派油画的长长走廊,空气里的药味越来越浓。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镶嵌着繁复铜饰的橡木门紧闭着。
      管家停下脚步,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熏香味,还有一种……类似于伤口化脓的、甜腥的腐败气息,混合在过热的空气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的氛围。
      房间很大,同样被暖气烘得如同蒸笼。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完全拉拢,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只有角落里几盏壁灯散发着幽暗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巨大的、结构异常复杂的、类似于医疗床的白色金属床。床上堆满了蓬松的、带着蕾丝花边的白色羽绒被。被子下面,鼓起一个极其瘦小的轮廓。
      床的旁边,一个穿着洁白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女人正安静地垂手侍立,眼神低垂,如同背景板。
      管家示意沈清风进去,自己则无声地退到门外,轻轻关上了门。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幼兽般压抑的呼吸声。
      沈清风站在门口那片昏黄的阴影里,身体僵硬。燥热粘稠的空气裹挟着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像无数只湿滑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那堆蓬松的白色羽绒被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被子被一只异常苍白、瘦骨嶙峋的小手,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角。
      一张脸,从那片白色里,一点点露了出来。
      沈清风的瞳孔,在昏暗中,猛地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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