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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墨色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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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云海沉沉压在佑安山巅,雷音在云底滚荡了许久,才终于撕破天幕。
一道紫电如倒悬的剑峰劈落,裂帛般的巨响碾过山野,将厚重的云层犁开一道惨白的口子。更多的劫雷在云絮深处酝酿、冲撞、翻涌,连绵的闷响顺着山脊漫下去,震得林间草木簌簌发抖。
草丛深处,一条玄色小蛇蜷成紧实的一团,竖瞳里映着云间窜动的雷光。尾尖抑制不住地轻颤——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是远古生灵对天威的天生敬畏。可它没有退,下颌微微绷紧,强行压下灵识里的战栗,目光穿过雷光雨幕,落向山坳处那座半隐在林雾里的古庙。
庙檐在电光明灭间时隐时现,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只要踏过这八十一道天堑,便能离那道身影近一步。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神魂深处烧起来,压过了所有寒意与畏怯。它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躯体,小小的身子仍在微颤,头颅却稳稳抬起,迎向了劈落的第二道雷。
紫雷如瀑,狠狠砸在那点渺小的玄色之上。雷鸣顺着山坳滚进佑安村,震得屋瓦轻颤,惊醒了满村睡梦。孩童埋在母亲怀里啜泣,老者跪地对着山的方向叩首,青壮们慌慌张张翻找着包袱——人人都道是天公降怒,却无人知晓,这场天威的尽头,只是一条想逆天改命的小蛇。
古庙正殿里,神像垂眸而立,衣纹上凝着未散的雷气余震,眉眼间是亘古不变的安宁。像在沉睡,又像将世间所有动荡,都尽收眼底。
八十一道劫雷,快得惊人,也慢得熬人。
于凡间村落,不过半柱香的惊惶,连行囊都未及收拾妥当,雷声便已歇了;于焦土上的生灵,却像熬尽了百世轮回,每一道雷火碾过神魂,都像是把灵识撕成碎片再重拼,连骨血里都刻满劫火的灼痛。
终于,厚重的乌云被风扯开缝隙,金红色的阳光泼下来,覆住满山狼藉。方才的雷光、轰鸣、满村的惶然,都像一场骤醒的梦,散得无影无踪。
少女盘膝坐在神像肩头,月白衣裙垂落,与石像纹路几乎融为一体。浅灰色的瞳眸静静望着焦土方向,神色淡得像山间的雾。
焦黑的躯壳映进眼底,连一丝灵息都辨不真切。
九死一生的天劫,本就是逆天而行,败亡才是常态。她指尖微抬,又缓缓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风里。
只是这般执念,倒也难得。
风掠过焦土时,那截漆黑的“枯枝”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袖底一缕清光无声泻出,将那缕残躯轻轻托至半空。凑近了才看清,哪里是什么枯枝,是被雷火烧得皮肉翻卷的小蛇,焦黑之下,还裹着一缕细若游丝的生机。
清光如温水般裹住残破的蛇身,源源不断的神力顺着鳞甲缝隙渗进去,温养它碎裂的经脉与神魂。焦黑的硬壳片片剥落,底下露出新生的、泛着柔光的玄色细鳞,像蝉蜕去旧壳,重新透出灵韵。
等它醒了,便问问它愿不愿留下吧。
父君曾说,神明当持公正之心,不可耽于私情,否则易乱法度;却也说过,欲守一方水土,先懂众生悲喜。她总辨不清其中边界,便只守着本分行事。左右若是它不愿,待伤好送回山林便是,日子总归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这般想着,心底却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了极淡的一圈涟漪。
山下来往的村民从不知晓,他们日日供奉的神像,会在无人之时化作少女模样,坐在石像肩头,看朝升暮落,听满村祈愿。
三日落日,三朝晨雾。
白日里她听风辨愿,那些细碎的祈愿像檐角的风铃,零零散散落进耳里:求子嗣,求安康,求来年风调雨顺。她不懂这些执念的轻重,只依着父君定下的准则,一一应下无伤大雅的心愿。日暮时分,便分出一缕神力,温养掌心那只沉睡的小蛇。
第三日的黄昏,赤霞烧透了半边天,连云都像浸在熔金里。
玄色小蛇的睫鳞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墨绿色的竖瞳里先映进漫天霞光,再稳稳落进那道月白的身影里。
熟悉的眉眼,素净的衣裙,平静无波的眼眸。
果然还是失败了啊。它恍惚地想,阿妈说的果然没错,身死之后,便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可惜终究没能修成灵体,没能陪在她身侧,听她说话,看她展颜。也罢,能在消散前看这一眼,也算圆了执念。只是……好不甘心,还想再努力一次,再离她近一点。
它怅然地闭上眼。
“既醒了,为何闭眼?是神力不适?”
清冽的声音如山泉淌过寒石,带着一点极淡的疑惑,轻轻落进它耳里。像很久很久以前,它还只是条懵懂小蛇时,偶然在云端听见的那声低语,温柔又熟悉。
——我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散了所有混沌。它猛地睁开眼,竖瞳骤然缩成细缝,整个身子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不是幻觉,不是死后梦境。
劫火的灼痛尚留余温,神力的暖意还裹着周身,而它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
它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神明,墨绿色的瞳孔里盛着漫天霞光,也盛着死里逃生的怔忡与狂喜。
焚身的雷劫都成了过往,心底那点烧了许久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