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早上好牛油果

6、第六章 日常 亲嘴这件事

　　亲嘴这件事变得随意之后，林希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
　　第一次在寝室里被同学推着撞到一起的时候，她慌了好一阵，嘴上骂骂咧咧，心里怦怦跳，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但后来次数多了，她发现苏叶每次都会耳朵红，而她自己的心跳也会快，但那种快不让人难受了——像跑完八百米之后的喘，喘完了就过去了，甚至还有点舒服。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她只知道每次苏叶凑过来的时候，她不会躲。
　　在同学面前表演亲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希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周小棠某天在教室里起哄，“你们俩亲一个”，林希看了苏叶一眼，苏叶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林希先笑了，把脸凑过去，苏叶的嘴唇碰上来，旁边一阵“哦——”的起哄声。
　　林希坐回去的时候故意翻了个白眼。“看够了没？收费的。”
　　周小棠笑倒在桌上。苏叶转回去了，但耳朵露在外面，红红的。
　　林希盯着那对红耳朵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
　　后来这就变成了一个梗。有时候不是周小棠，是别的同学，看见了就随口说一句“亲一个”。林希从来不拒绝，苏叶也从来不拒绝。嘴唇碰一下，分开，该干嘛干嘛。林希觉得这跟初中时跟何露闹着玩亲嘴没什么区别。好朋友嘛，亲一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她没注意到的是，苏叶只在跟她亲的时候耳朵才会红。跟别人不会。但林希没注意过苏叶跟别人亲——因为苏叶不跟别人亲。
　　这些细节像空气里的灰尘，平时看不见，只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才会现形。林希还没找到那束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上课，吃饭，回寝室，打电话。
　　高中的节奏是单调的，但因为有了苏叶，单调里长出了一些毛茸茸的东西，摸上去是暖的。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林希会习惯性地往苏叶的位置看一眼。如果苏叶已经到了，她路过的时候会在她桌上放一颗糖，有时候是阿尔卑斯，有时候是喔喔，看小卖部有什么。苏叶从来不说什么，但糖会被吃掉，包装纸夹在课本里，有时候过了一个星期还在。
　　如果苏叶还没到，林希就会在她桌上放一颗糖，然后回自己位子上等着。苏叶进来的时候，低头看见糖，会往林希这边看一眼。林希假装在看书，余光里苏叶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小把戏持续了很久。谁也没有挑明过。
　　午休的时候，林希有时候不回寝室，就趴在教室的桌上睡。苏叶也不回，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写作业。林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苏叶把校服外套搭在了她背上。她没有睁眼，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一下。
　　苏叶不知道她醒了。林希也没说。
　　食堂吃饭是另一个固定项目。林希吃饭快，苏叶吃得慢。林希吃完了就坐在对面等，用筷子戳空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苏叶抬头看她一眼，也不催她走，低下头继续慢慢吃。
　　“你吃饭像在数米。”林希说。
　　“你吃饭像在倒。”苏叶说。
　　林希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叶也会怼人了。她喜欢这样。
　　后来她们开始换着吃菜。林希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苏叶，苏叶把青菜夹给林希。没人说“谢谢”，也没人说“不用了”。筷子碰在一起的时候，林希会故意多停留半秒，像是要让苏叶的筷子跟她的筷子多待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
　　周六的晚上，她们有时候会去操场散步。操场的灯很暗，只有几盏，照得跑道一半亮一半暗。林希和苏叶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林希会听苏叶的脚步声。苏叶走路很轻，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林希知道她在，因为她的影子会跟林希的影子叠在一起。两个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跑道上前前后后地晃。
　　有一次林希故意踩了一下苏叶的影子。苏叶躲了一下，然后也踩了林希的影子。两个人就这么踩来踩去，像小孩一样。
　　“幼稚。”苏叶说。
　　“你先踩的。”林希说。
　　苏叶没反驳，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的风很凉，操场上没什么人。她们走了一圈又一圈，林希的手背偶尔碰到苏叶的手背，碰一下就分开，像两条鱼在水里擦肩而过。林希没有主动去牵苏叶的手，苏叶也没有。
　　但她的手背记住了那些触碰。凉的，滑的，像夏天吃第一口冰西瓜的感觉。
　　电话也是日常的一部分。
　　放假回家的晚上，林希躺在自己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她会翻聊天记录，看苏叶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如果隔了很久，她就会发一个“？”过去。苏叶有时候回“干嘛”，有时候回“在看电视”。林希就顺着那个话题聊下去，聊到其中一个人先睡着。
　　有一次林希在电话里听到苏叶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很吵，夹杂着大人的说话声。
　　“你妈在？”林希压低了声音。
　　“嗯。”苏叶的声音也很小。
　　“那你怎么还接？”
　　苏叶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是你打的。”
　　林希愣了一下。电话那头苏叶已经换了话题，问“你作业写完了没”。林希顺着她的话回答了，但心里那句话一直没走——“因为是你打的。”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苏叶轻轻地呼吸。客厅的电视声隔着门传过来，嗡嗡的，像远处的雷。林希闭着眼睛，嘴角是弯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就是高兴。
　　有一次周小棠在教室后排跟她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跟苏叶到底什么关系？”
　　林希正在喝酸奶，吸管发出滋滋的响声。她含着吸管想了想。“同学啊。朋友。”
　　“就这？”
　　“不然呢？”
　　周小棠看了她一眼，那种“你是不是在装傻”的眼神。林希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脸上纹丝不动。
　　“我跟你说，苏叶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周小棠压低声音。
　　“什么不太对？”
　　“就是……”周小棠词穷了，“反正跟看别人不一样。”
　　林希把酸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想多了。她那个人就那样，跟谁都不太熟的样子，跟我熟一点而已。”
　　周小棠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希走回自己位子上的时候，路过苏叶。苏叶正在看书，没抬头。林希的手指在苏叶桌角轻轻敲了两下，像暗号。苏叶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那两下敲击的意思是“我在”。苏叶回应她的那一下停顿，意思是“我知道”。
　　她们从来不用语言说这些话。但彼此都懂。
　　林希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窗外阳光正好，把苏叶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希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回过神来看见自己写了一串数字——745240。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她甚至不知道这串数字代表什么。但它从笔尖自己流了出来，像是心里某个地方藏着的东西，手比脑子先知道了。
　　林希把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面，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苏叶的侧脸还在她脑子里。
　　亮亮的。安静的。像一幅画。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