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早上好牛油果

10、第十章 同桌 “不一样”

　　“不一样”这三个字说出去之后，林希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一样。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因为期中考试之后，刘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宣布要重新排座位。
　　规则很简单：按上次考试排名从高到低，依次叫名字进去选座位。教室的座位是空的，你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先到先得。
　　林希的排名比苏叶靠前。她先进去选座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好了——靠窗倒数第三排，她一直喜欢的位置，光线好，离空调不远不近。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那张桌上，然后在旁边的位子上也放了一本英语课本。
　　占座这件事，她没有跟苏叶商量。但她知道苏叶会坐过来。
　　后来陆续有同学进来。一个女生走到林希旁边，指了指那个放了书的位子：“这里有人吗？”
　　“有人了。”林希说。
　　女生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林希，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别处。
　　后来又来了一个男生。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林希说“有人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很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个男生站了两秒，走了。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切，推了推银框眼镜，没说话。这种事在高中教室里不算什么大事，占座留位，只要不闹出矛盾，老师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希知道刘老师看见了，但她不在乎。
　　苏叶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然后径直朝靠窗倒数第三排走过来。没有犹豫，没有东张西望，像是早就知道那个位子是她的。她看了一眼旁边位子上那本英语课本，认出了封面上林希写的名字，嘴角动了一下。
　　苏叶在林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膛，拿出课本摞在桌角。动作很轻，但林希觉得那个声音很大——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吱呀一声，像某种动物在叫。
　　“你给我占座了？”苏叶的声音很小。
　　“我放了一本书。”林希说，眼睛还是没抬。
　　苏叶没有说谢谢。但林希看到苏叶把那本书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放回了林希桌上。那本书被苏叶的手指碰过，书角留下了一点点温度。林希后来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同桌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林希往左边偏头就能看到苏叶的侧脸，往右边偏头就能看到她写的字。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她们在下面各写各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沙的，像下雨。
　　林希发现苏叶有一个习惯——她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会咬笔帽。不是整个咬，是用嘴唇含住，牙齿轻轻磕在塑料壳上，发出很细微的“咔咔”声。那个声音很小，只有坐在旁边的人才能听见。
　　有一次数学课，苏叶咬笔帽咬了五分钟还没解出来一道函数题。林希把自己写好的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苏叶低头看了一眼，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在上面写了一行算式，然后推回来。林希看了看，划掉一步，在旁边重新写。草稿纸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传，像乒乓球。
　　最后答案算出来的时候，苏叶嘴角弯了一下。林希也笑了。
　　那种笑不是因为做对了题，是因为她们一起做对的。草稿纸被传了四五遍，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两个人的字——林希的字大一点，有点潦草；苏叶的字小，整整齐齐。两种字挤在同一张纸上，像两个人在抢着说话。
　　林希把那张草稿纸夹进了课本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同桌的日子比前后桌的时候更黏糊了。
　　早上林希到教室，苏叶已经在了。她会在苏叶桌上放一颗糖，有时候是阿尔卑斯，有时候是喔喔。苏叶从来不说什么，但糖会被吃掉，糖纸压平了夹在课本里。林希有一次翻开苏叶的语文书，看到里面夹了一排糖纸，五颜六色的，像书签。
　　“你留这个干嘛？”林希举着糖纸问。
　　苏叶伸手把糖纸抽回去，重新夹进书里。“不干嘛。”
　　“有病。”林希笑着说。
　　苏叶没理她，但嘴角是弯的。
　　午休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回寝室，趴在桌上睡。苏叶趴下的时候脸朝着林希这边，林希趴下的时候脸朝着苏叶那边。有时候林希先醒，睁开眼就看见苏叶的睫毛。苏叶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林希盯着看几秒，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想看。
　　上课的时候，她们会在课本空白处写字聊天。不是传纸条，是直接写在书上。林希写一句，把书推过去，苏叶看完在下面写一句，推回来。两个人的字挤在同一页上，老师在上面讲课，她们在下面开小会。
　　高中的手机管得很严。除了放假，平时手机都要上交，锁在老师办公室的柜子里。每周只有周六下午发回来几个小时，周天晚上自习前或者周一再收走。所以平时联系靠的是面对面、纸条、或者熄灯后偷偷藏着的旧手机——但那是违禁品，被抓到要写检讨。林希胆子大，偶尔会在被窝里摸出来看一眼，但大部分时候，她和苏叶的交流就在这三十厘米的距离里完成。不需要手机，不需要网络。转个头就能说话，伸出手就能碰到。
　　这大概是做同桌最好的地方。
　　有一天下雨，晚自习结束后雨还没停。林希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苏叶从后面走过来，撑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林希旁边。
　　“走不走？”苏叶问。
　　“你这伞够两个人吗？”
　　苏叶没回答，直接把伞举到林希头顶，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她们一起走进雨里，林希伸手握住伞柄，往苏叶那边推了推。苏叶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伞柄。两个人一起握着那把伞，手指偶尔碰在一起，碰到的时候谁都没有缩回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林希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
　　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苏叶的左肩湿了一大片。林希看了她一眼，想说“你傻不傻”，但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苏叶不会把伞往自己那边多挪一寸。就像她自己也不会。
　　那天晚上苏叶来林希寝室睡了。
　　林希洗了澡出来，苏叶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林希吹干头发，关了灯，钻进被窝。苏叶的体温从被子里透过来，暖烘烘的。
　　林希把手搭上苏叶的腰。苏叶没有躲。
　　“你今天淋湿了。”林希说。
　　“没事。”
　　“下次我带伞。”
　　苏叶沉默了一会儿。“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这次真带。”林希说。
　　苏叶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林希听得清清楚楚。她在黑暗里也笑了，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苏叶笑了，她也想笑。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林希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苏叶的头发里。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又涌进鼻腔，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她想，明天一定要记得带伞。
　　但她知道她不会记得。因为苏叶会跟她撑同一把。她们会一起握着伞柄，手指碰在一起，谁都不会缩回去。
　　她想，那样也很好。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