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江敬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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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敬亭醒来的时候，耳边全是声音。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铃声，也不是学生催他交项目报告的微信提示音。
是炮火。
远方的、沉闷的、像夏天打雷一样的炮火声，还有近处车轮碾过石板的轰隆、女人尖锐的哭喊、小孩嚎啕不止的啼哭。
他猛地睁眼，入目是一片混沌的光。
头顶是雕花的木质床架，挂着半旧的青色帐子，帐外有人影来回晃动。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旧时代的、陈旧而滞重的气息。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扑到床前，眼眶红红的，声音又惊又喜，“少爷您可算醒了！您都烧了两天了，大夫说再烧下去脑子就要坏了——”她一边喊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床上的人突然伸手打她。但床上的人没有动，她愣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少爷……您可算醒了。您都烧了两天了，大夫说再烧下去脑子就要坏了……”
江敬亭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灌了沙，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是谁？”
小姑娘愣了一下猛地瞪大眼睛，随即眼泪吧嗒掉下来：“我是阿鹂啊少爷！您不认得我了？您是不是烧糊涂了？ ……少爷，您不打我了？”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说漏了嘴又收不回去。
江敬亭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手是白的。不是他原来那种常年翻旧档案、敲键盘磨出的薄茧和微黄的肤色，而是一种养尊处优的、没经过风霜的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
这不是他的手。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零零碎碎的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一个少年在西洋式学堂里读书，在花园里逗画眉，在饭桌上被父亲训斥不学无术，在街上揪着一个卖花小姑娘的辫子不放害得人家哭着跑掉，在酒楼里把酒泼到伙计脸上哈哈大笑，在赌场输了钱掀桌子，在巷口堵住一个长得好看的小男孩捏人家的脸把人吓哭……
那些画面里，那个少年都长着和现在这张脸一样的脸。
而且每一张画面里，周围的人——不管是仆人、街坊、还是陌生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恐惧。不是尊敬，不是讨厌，是那种见了瘟神恨不得绕道走的、结结实实的恐惧。
江敬亭闭上眼睛。
他花了大约三分钟，用自己的史学博士的逻辑和素养，冷静地推导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结论——
穿越了。
而且还是魂穿。
穿到了一个民国时期富商家庭的独子身上。原主叫温叙安，荒唐的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这个人，从原主的记忆来看，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今年十九岁，刚从省城的洋学堂毕业 ——说是毕业，其实是花钱买来的文凭。父亲温伯延在苏州和上海都有生意，家境殷实，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算是一方太平。
但温叙安这三个字，在这苏州城里，几乎等同于“瘟神”。
老百姓私底下提起他，没有不摇头的——“温家那个活阎王”“迟早要遭报应的东西”。他那些狐朋狗友，张家公子、李家少爷，一帮人天天在酒楼里花天酒地，一掷千金，夜夜笙歌。调戏良家妇女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连好看的小男孩都不放过。赌场里的常客，输了钱就闹事，赢了钱就撒币。对温家的仆人动辄打骂，阿鹂胳膊上现在还留着上个月被他用茶盏砸出来的疤。
江敬亭翻着这些记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江敬亭知道，太平不了多久。
他记得时间。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现在是民国二十年，公历一九三一年。
九月。
江敬亭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九三一年九月。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心里把那串历史日期过了一遍——九月十八日，柳条湖事件，九一八事变，东三省沦陷。而今天，根据窗外尚且安稳的市井声来判断，应该还在那之前。
还没开始。
但快了。
“……今天几号？”他哑声问。
阿鹂擦了眼泪，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儿个是九月十二，少爷。”
十二号。
还有六天。
江敬亭缓慢地、艰难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被褥是丝绸的，滑凉滑凉，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年轻的、养尊处优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窗户外面那个还不知大祸将至的世界，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是研究中国近代史的。
他太清楚了。
一九三一年之后，这片土地会经历什么。东北沦陷、华北危机、七七事变、淞沪会战、南京大屠杀、重庆大轰炸……那些他写在论文里的字字句句，那些他在档案馆里一页一页翻过的泛黄文献，那些他对着学生讲了无数遍的历史节点——
很快就要变成真的了。
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史学博士，穿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少爷——而且这个富家少爷的名声，烂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江敬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急不得。
他是做历史研究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个人在时代洪流面前的渺小。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历史上从来没有什么天降的救世主，每一个微小的转机，都是无数个具体的人，一件一件具体的事，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他得先活下来。
然后，他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江敬亭又躺了回去，盯着帐顶，慢慢地把那点慌乱压下去，把思维切回他最擅长的模式——
冷静、缜密、史料分析式的推演。
他有别人没有的优势。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每一次战争的起止，知道每一个重要事件的时间节点。这份“预知”在这个时代，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
但他也有致命的劣势。他现在的身份是商人子弟，没有政治资源，没有军事背景，甚至连报纸上那些复杂的地方势力都未必搞得清。
他需要一个支点。
阿鹂端了一碗热粥来，小心翼翼地吹凉了递到他嘴边。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发抖，像是怕他突然抬手把碗打翻。江敬亭一边机械地吞咽，一边在心里盘算。
阿鹂见他不说话，而且真的没有打翻碗，怯怯地问：“少爷，您在想什么呀？”
江敬亭回神，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阿鹂歪着脑袋想了想：“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前几天，老爷说有个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先生要在咱们这儿办什么……什么工厂？说是要做什么药品，老爷还捐了好大一笔钱呢。”
江敬亭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留学生？什么来头？”
“好像是姓沈，叫什么……”阿鹂皱了皱鼻子，“沈砚什么，哎呀阿鹂记不住，就记得老爷说这位沈先生了不得，在外国读了什么博士，放着大好的富贵不要，非要回国来，说什么‘中国的药不能总靠洋人’。”
沈砚辞。
江敬亭几乎是在听到名字的瞬间就想起来了。
这个人，他在史料里见过。
在原来的历史上，沈砚辞这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主流教科书里。江敬亭能记住他，是因为几年前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在一堆民国医药工业的零散档案里偶然翻到过几封残信。
信是一个叫沈砚辞的人写给当时的国民政府的，措辞恳切且锋利，痛陈国内制药工业之薄弱，呼吁政府扶持本土药品生产。信后附了一份手写的计划书，密密麻麻列了数十种急需自产的药品和原料，从青霉素到磺胺，几乎涵盖了当时所有重要的抗生素。
那些信最终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江敬亭当时翻到档案末尾，只看到一行冰冷的附注——“此人于南京沦陷后失联，推定殁。”
推定殁。
史书上亿万个名字里，绝大多数人连这三个字都得不到。
但江敬亭记得他，还因为档案里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着西装，站在一间简陋的实验室里，身后的黑板上写满了化学式，眉眼间全是认真的、不肯服输的劲头。
江敬亭当时还跟同事感慨过——“要是这个人没死，民国时期的抗生素研发至少能快五年。”
而现在，阿鹂告诉他，这个人还活着，还没被历史的车轮碾碎，就在这个城里，办一个制药厂。
而且，这个人刚从国外回来，大概率对“温叙安”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是一张白纸。
一个不认识“温家那个活阎王”的人。
江敬亭把碗递给阿鹂，擦了擦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从一个世纪后穿越过来的人：
“沈砚辞。帮我查查他在哪儿。”
阿鹂接过碗，愣了一下。
“少爷……您找沈先生做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您以前不是最烦这些读书人的事吗？上回老爷提了一嘴洋学堂的先生，您还骂人家是‘假洋鬼子’……”
江敬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出奇。
“阿鹂，”他说，“我烧了一场，想明白了一些事。”
阿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端着碗走出房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心中暗想：“总感觉少爷哪里怪怪的……可是少爷还是那个少爷，脸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