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枕边的月亮》廉矣

1、姜涔 3

　　317宿舍的门框上方一上一下并排贴着两枚小巧的铁质标签，分别写着“1998年度优秀宿舍”和“1999年度优秀宿舍”。

　　刚步入大三的齐辞此时正低头把被书包夹住的紫色短袖下摆向下扯着，然后抬手推开门，正在阳台扫地的女孩立刻转过身。

　　恰有秋风穿堂而过，将女孩耳畔的发丝轻轻扬起，衣摆随风翻飞，露出清瘦的锁骨。

　　四目相对，齐辞的笑容凝在脸上。

　　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某个褪色的旧梦里，女孩也曾这样逆着光站立。

　　好美。

　　“回来了。”女孩的目光在齐辞脸上短暂停留，转而看向齐辞身后的詹书瑶，眉眼弯起一丝浅淡的笑容。

　　“生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詹书瑶拉着箱子走进寝室，笑着同一个假期未见的室友打招呼。

　　被叫作“生姜”的女生，名叫姜涔，睡在齐辞斜对角的铺位上。由于性子清冷，在同学面前不苟言笑，不知从哪个男生开始喊她“生姜”，这个外号就渐渐在班里传开了。

　　齐辞原本对自己一米七的个头向来满意，可没想到宿舍里竟然有个女生比自己还高出些许，这人就是姜涔。

　　据姜涔自己说她净高一米七，可她明显比齐辞高出些许。齐辞觉得她少说也得有一米七三。或许正因为这不多不少的身高差，军训列队时，两人被分在了相邻的位置。整整半个月的烈日与口号间，姜涔成了齐辞在大学里，除了发小詹书瑶之外第一个混熟的同学。

　　“刚回来不久，其他人还没有回来呢，估计也快了。”姜涔摆动手臂，轻轻将垃圾扫进簸箕里。

　　齐辞边听二人说话边把书包放下，然后从书包里拽往给室友们带的房山特产。

　　这时，齐辞下铺的室友张一丹正好推门进来，一看桌上的好吃的，赶紧把行李箱一扔，扑在桌上挑了起来。

　　“诶呀你这个馋鬼，踩到我脚啦！”齐辞被踩得吃痛，还不忘把刚才整理好的特产往姜涔桌边推。

　　“生姜，”齐辞憨憨地笑着，“给，你喜欢吃的柿子。”

　　姜涔看着那堆齐辞特意分出来的枣，柿子和山杏干，睫毛颤了颤，轻声道谢后便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齐辞正巧瞥见她侧脸泛起的薄红，随即伸手“哗啦”一声把门拉开：“我把门开开点儿吧，看你脸都热红了。”

　　姜涔背对着她，耳根泛起的绯红已然悄悄漫进鬓边的发际。

　　“板栗呢，这次怎么没有板栗呀！”张一丹眼巴巴地盯着齐辞讨要板栗，露出一脸苦相。

　　“我奶家那板栗树死翘翘了呗。这么多还不够你吃的啊！真是的！”齐辞故作嫌弃地伸手往一旁推了推张一丹。

　　接下来四个人开始各自收拾自己的位置。公共区域已经收拾干净，不用多说，又是姜涔像过去两年那样默默收拾好了。

　　她总是最先回来的人。

　　“你真不认识她啊？”詹书瑶跪在床上整理着铺位，双手攥着床单边角，一下下仔细将床单平整地掖进床垫下面。

　　齐辞回想着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女生，摇了摇头：“我真没见过她。”

　　“那你肯定听说过她。”

　　“没有。”齐辞下了床，伸手把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挪进衣柜，顺势往椅子里一倒，伸了个懒腰。

　　“她可是以咱们学校王牌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新生红榜在教学楼门口贴了一个多月呢，你当时不也看过。”

　　张一丹正抖着被子，闻言探过头笑着插话道：“得了吧，她那是在瞧红榜上有没有她的菜呢！”

　　姜涔下铺的室友王雨桐也探出半个身子：“瑶啊，要不是生姜跟咱一个屋，我打赌她恐怕连人家是年级第一都不知道。”

　　“生姜是年级第一？”齐辞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倏地转头，正正撞进了姜涔的视线里。

　　此时姜涔正倚在床上听磁带，察觉到齐辞的目光，她并未立刻摘下耳机，只是隔着空气淡淡地看了她两秒。

　　那目光冷清，像深潭，齐辞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那点惊讶的表情正在失控。

　　下一秒，姜涔才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耳机，线绳牵扯出细微的沙沙声。

　　“现在知道了吗？”

　　齐辞赶紧点了点头。

　　姜涔便又将耳机塞回耳中，扭过头去，按下播放键。

　　齐辞猜测里头录得一定是托福听力，因为这一年，几乎每间宿舍里都能听见混杂着电流声的英语音频。

　　齐辞隐约觉得听过那个女生的名字，只是她向来对优等生的世界毫无兴趣，唯一能让她亲近一些的优等生只有同为室友的姜涔，也只是因为近水楼台，不然凭她的成绩，自然是不会和优等生混为一谈的。

　　毕竟她只盼着自己能身体健康、顺利毕业。至于谁考了第一，谁又得了什么奖，左耳进右耳就出了。

　　不过她确实也开始觉得这个女生的名字有些耳熟，于是她开始仔细回想。

　　“原来是她啊！”齐辞突然大声叫道。

　　“谁啊？”宿舍门被推开，周瑶拎着脸盆进来，她睡詹书瑶下铺。

　　“五系考神。”王雨桐踏拉着拖鞋一屁股坐回自己的铺位上，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

　　周瑶立刻就知道了她们在说谁。

　　“什么神？”齐辞又是一脸迷茫。

　　“不是吧齐辞，”王雨桐笑话她，“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你哥他们专业的传奇你都没听过？”

　　“她上哪儿听说去，”空气里传来姜涔平平的声音。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摘了一只耳机，正朝下瞥着齐辞，“一天天不是搁操场晒黢黑，就是上课跟周公唠嗑儿。”说完又带上了耳机，齐辞这次感觉她耳机里可能压根没声。

　　“咱一块儿上‘近代史’，这人回回坐第五排正中间！”王雨桐又一拍大腿，“哦对，你每回都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死’在后面，你能看见谁呀你！”

　　这时，王雨桐枕边的那台银色诺基亚响了，这可是她们宿舍的稀罕物。她是南京生源，会说三门语言，家里从商，家境富裕，是宿舍里唯一配了手机的人。她立刻竖起食指贴到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飞快地拉上床帘缩进她的私人空间。帘子后面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齐辞撇了撇嘴，打算眯一小会儿，昨晚被表姐拉着聊到大半夜，她实在太困了。结果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饭点，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推她肩膀，睁开眼便看见周瑶放大的脸。

　　“大姐！你睡觉怎么跟昏过去了似的，推都推不醒！”周瑶落下踮起的脚尖，斜睨了床上的人一眼。

　　齐辞胡乱抓了抓睡得蓬乱的头发，眯缝着眼含糊地“啊”了一声，问道：“几点了？”

　　“五点半了！”王雨桐一把拉开自己的帘子，“赶紧起来，再晚红烧肉该没了。”

　　齐辞眯着惺忪的睡眼，随意朝着床下瞥了一眼，就见姜涔正瞪着自己，随后听到这人幽幽道了句：“二系睡神。”

　　齐辞以最快的速度起床、换衣服，又仓促洗了把脸，便跟着室友们冲出了门。

　　她是那种一日三餐绝不会落的人，落下一顿都会影响到她的睡眠。

　　换句话说，再困不能不吃饭。

　　回来时，楼里正停水。几人只得转道集中开水房，挨个接了热水，又拎着水壶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时，迎面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哥，你在女生宿舍楼下干嘛？”

　　男生回过头一看是自己的妹妹，索性又把脸冷了下去：“等人。”

　　齐辞拎着水壶脱口就问：“女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女生宿舍楼下，不等女的等男的？齐辞余光扫到室友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齐朝被她问得一哽，耳根子有点烧，随即板起脸，伸手胡乱指了下她的脑袋：“看看你这头发乱的，能不能拾掇利索了再出来，一天邋里邋遢。”

　　齐辞“嗻”了一声，正打算回应，就见姜涔绕过她拎着水壶往前走，她赶紧也跟在姜涔后面晃晃悠悠进了楼。

　　刚进宿舍，周瑶就凑过来用胳膊肘了一下齐辞的后背：“说真的，你哥长得真挺帅，要不是我跟我家那位从大一就好上了，我真可以当你嫂子！”

　　此时张一丹正对着小镜子拍脸，闻言把镜子斜了个角度，从镜中瞥了周瑶一眼：“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你才行呀！”

　　“臭丹丹！”周瑶顺手从床头扯下晾着的毛巾，卷成一团朝对面铺位轻轻扔去，“你这张嘴真是够毒的！”

　　“317毒王——张一丹！”齐辞咧嘴笑着打趣，话音刚落，张一丹立刻扑上来，伸手扣住她的脖子闹作一团，勒得齐辞连连讨饶。

　　刺耳的电话铃声适时打断打闹，齐辞一把抓起话筒，片刻后坏笑着看向姜涔：“生姜姜，有个男生找你哦~”

　　待姜涔走到跟前，她贴着人耳根偷偷补了句：“哦呦~声音还挺有磁性呢~”

　　姜涔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跟她拉开了距离。下一秒，她就收获了姜涔一记杀气腾腾的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