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开冬》叶安逸

4、岁末寒夜，暗自期许 第四章

　　第四章岁末寒夜，暗自期许

　　元旦前三天，学校宣布要办联欢会。

　　消息是周老师早自习时宣布的。教室里顿时炸开锅，睡眼惺忪的学生们瞬间清醒，交头接耳讨论节目、服装、零食。暖气片滋滋作响，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白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歪歪扭扭的圣诞树和雪花。

　　“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周老师敲敲黑板，“文艺委员组织一下，今天放学前把节目单报给我。”

　　文艺委员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苏晴，能歌善舞。她立刻站起来，拍着胸脯保证：“老师放心，咱们班肯定出最精彩的！”

　　下课铃一响，苏晴就被围住了。有人提议合唱，有人想演小品，还有人起哄让苏晴独舞。叶安乐坐在位置上没动，继续背英语单词。那些热闹和她隔着一层，像在听另一个房间的广播。

　　“安乐，你想参加什么节目？”林薇凑过来问。

　　叶安乐摇摇头：“我没什么才艺。”

　　“合唱呀，合唱不用才艺，张嘴就行。”林薇笑嘻嘻地，“咱们班女生一起唱个歌吧，就唱《明天会更好》，多应景。”

　　最后苏晴定了三个节目：女生小合唱，男生三句半，还有一个她自己编的现代舞。叶安乐被林薇拉着报了合唱，每天放学后排练半小时。

　　排练地点在音乐教室。十几个人，参差不齐地站在阶梯上，钢琴老师弹着生疏的伴奏，歌声忽高忽低，经常跑调。叶安乐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跟着小声唱，眼睛看着窗外。

　　音乐教室在二楼，正对着操场。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初三一班的学生在楼下集合，大概是体育课刚结束，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她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很快就找到了——深蓝色羽绒服，走在人群靠边的位置，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

　　是那个总和他一起走的男生，好像叫陈旭，也是年级前十的常客。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顾雨落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天空。叶安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又下雪了。

　　细密的雪，在灰白的天幕里斜斜地飘。

　　顾雨落就站在那儿，仰头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脸上，他也没有动。直到陈旭拍了拍他的肩，两人才一起走进教学楼。

　　叶安乐收回目光，继续唱歌。歌词正好唱到“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声音卡住了。

　　“停停停！”钢琴老师抬手，“那个角落，声音要出来，别像蚊子哼哼。”

　　大家笑起来。叶安乐脸红了，低下头。

　　排练结束，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雪花在光晕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梦。叶安乐和林薇一起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开。

　　“明天见！”

　　“明天见。”

　　叶安乐独自往家走。雪下得更大了，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手揣进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那天在雪地里捡的梧桐叶，已经完全干透了，脆脆的。

　　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捏着。叶脉的纹路硌着指腹，有点疼，但也真实。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晚上单位聚餐，你自己热饭吃，菜在冰箱里。”

　　她回了个“好”，继续往前走。

　　街上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雪，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走进去，买了盒牛奶和一个面包。

　　收银员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低头看手机。递过零钱时，叶安乐瞥见手机屏幕上在播元旦晚会的节目单，主持人的名字一闪而过。

　　“你们学校是不是也要办晚会？”女孩随口问。

　　“嗯，后天。”

　　“那得好好玩啊，一年就这一次。”女孩笑着把袋子递给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叶安乐接过袋子，推门出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换上拖鞋，把牛奶放进热水里温着。微波炉热菜的声音嗡嗡作响，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吃饭时，她打开电视。地方台在播本地新闻，主播说着即将到来的寒潮。窗外雪越下越大，扑在玻璃上，瞬间化成水，一道道流下来，像眼泪。

　　吃完饭，她洗了碗，擦干手，走进卧室。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物理卷子，她坐下，拿起笔，却半天没写一个字。

　　目光落在桌角的台历上。十二月三十一日，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元旦晚会就在那天晚上。

　　她想象那个场景。礼堂里张灯结彩，气球和彩带，喧闹的人声。她站在舞台上，和十几个女生一起，唱那首《明天会更好》。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她会在其中寻找那张脸吗？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她不知道。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动，等回过神，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全是“雨”字。大的小的，工整的潦草的，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张纸。

　　叶安乐吓了一跳，慌忙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太急，笔掉在地上，滚到书桌底下。她蹲下身去捡，膝盖磕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气。

　　笔滚在很里面。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一个硬壳本子。拖出来，是那本素描本。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全是同一个侧脸。窗边的，雪中的，低头写字的，抬头看天的。有些画得好，有些画坏了，但她一张都没撕。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天在雪地里，他扶住她的瞬间。她凭记忆画的，不太像，神韵抓不住。但那双眼睛，她这次没有留白，而是用很轻的笔触，描出了看向她的目光。

　　只是想象的目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屋里很静，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像遥远的叹息。

　　手机又震了。是林薇发来的QQ消息：“安乐安乐，你猜我打听到什么？”

　　“什么？”

　　“元旦晚会的主持人名单出来了！有顾雨落！”

　　叶安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发了个：“哦。”

　　“你就‘哦’？”林薇发来一个抓狂的表情，“他和高二的一个学姐搭档哎，那学姐可漂亮了，还是校广播站的。完了完了，我的男神要被抢走了。”

　　“你什么时候成你男神了？”

　　“从今天开始！”林薇发来一连串感叹号，“我决定，从今天起，顾雨落就是我的新年愿望！”

　　叶安乐笑了，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对了，咱们班节目是第几个来着？”

　　“第五个。在顾雨落他们班的小品后面。”

　　“太好了！那咱们唱完就能在台下好好看他主持了。你说我要不要准备个相机？偷偷拍几张？”

　　“被老师发现会没收的。”

　　“哎呀，偷偷的嘛。”

　　又聊了几句，林薇说要去洗澡，下了线。叶安乐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穷无尽似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冰，她用指尖在上面划，划出一道清晰的痕，透过那道痕，能看见外面路灯下飞舞的雪花。

　　她忽然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看书，还是在写作业？或者也在看这场雪？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瞬间，想起那天在雪地里的相遇？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颤，随即又觉得可笑。怎么可能。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偶然的碰撞。他甚至可能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名字。

　　但她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片雪花落下的轨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记得他睫毛上的雪粒，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说“我是顾雨落”时的声音。

　　记得他站在雪中，抬头看天的侧脸。

　　记得他跑步的背影，他写字时微叩桌面的手指，他发呆时虚焦的眼神。

　　记得所有，所有关于他的，细碎的，无关紧要的瞬间。

　　而这些瞬间，在这个岁末的寒夜里，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镜头都被放大，放慢，赋予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意义。

　　她重新翻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用铅笔轻轻写下：

　　“新年愿望——”

　　笔尖停住了。

　　该写什么呢？成绩进步？家人健康？还是那些最普通、最俗气的祝福？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下：

　　“愿明年冬天，还能这样远远看他一眼。”

　　字很轻，很淡，像怕被谁看见。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钥匙转动，咔哒一声。像某种封印，也像某种承诺。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立刻灌进来，夹着雪花，扑在脸上。很冷，但也清醒。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黄。更远的地方，是黑色的天幕，没有星星，只有无穷无尽落下的雪。

　　她把手伸出窗外，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润。

　　就像那些隐秘的、无人知晓的心事。在触及体温的瞬间，就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点痕迹，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但存在过，就够了。

　　她收回手，关上窗。玻璃上立刻又蒙上了白雾。她用指尖在上面写字，写一个“雨”，又很快擦掉。再写一个“雪”，又擦掉。最后，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在星星旁边，点了一个点。

　　像句号，也像开始。

　　然后她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摊开物理卷子。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卷子，照着她的手，照着窗外的雪。世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雪落下的、簌簌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一晚，她学习到很晚。

　　偶尔抬头看向窗外，雪一直在下。下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下到每一盏亮着的灯上，下到每一个未眠的人的梦里。

　　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也许有一盏灯也亮着。灯下的人，也许也在学习，也在看书，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着某种准备。

　　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准备。

　　虽然她永远不会知道。

　　但在这个岁末的寒夜里，在这个只有雪和她醒着的时刻，她允许自己想象——

　　想象那盏灯，那个人，那个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的未来。

　　然后，在台历的最后一页，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日期旁，她轻轻画下另一颗星星。

　　很小，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像希望。像愿望。像所有美好而不切实际的东西，在这个冬天的深夜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