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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操场,惊鸿初见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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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雪落操场,惊鸿初见
第一次期中考试结束那天,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缓缓地飘,是突然的、毫无预兆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倾倒而下。大片的雪花,棉絮般密密匝匝,只在课间十分钟里,就给操场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叶安乐抱着刚收齐的作业本走出教师办公室。她是这周的语文课代表,任务是把全班的作文本送到三楼语文组。回去的路上,她站在走廊窗前停了一会儿。
操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墨绿色的篮球场、赭红色的跑道、灰扑扑的水泥地,全被那层白覆盖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天地间的界线都模糊了。有男生不怕冷,已经冲进雪里,追逐着打雪仗,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看着,忽然想起林薇的话——“等真正下雪的时候才好看呢”。
确实好看。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空。
预备铃响了。叶安乐收回目光,匆匆往教室走。作业本摞得很高,抵着下巴,挡住了部分视线。她小心地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
二楼到一楼转角处,她看见了那根冰棱。几天过去,它又长长了,悬在那里,像一柄倒垂的水晶剑。雪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让它看起来毛茸茸的。
叶安乐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走。
教学楼有两个门。正门人多,她习惯走侧门。侧门对着操场角落的那条小路,平时人少,这会儿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抱紧作业本,加快脚步。
就在要转弯的时候,从另一栋楼的方向,忽然冲出一个人。
速度太快,她来不及躲闪。
碰撞的瞬间,她感觉怀里的作业本飞了出去,像一群受惊的白鸟,散落在雪地上。她自己也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
没有摔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很稳,很有力。她晃了一下,站稳了,慌忙抬头。
然后,她看见了他。
雪花在他身后簌簌落下,密集得几乎成了白色的帘幕。他就站在那帘幕前,深蓝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校服。头发上、肩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雪粒,眨眼时簌簌落下。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喘,大概是跑过来的。
叶安乐摇摇头,说不出话。她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只能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鼻尖冻得微红,嘴唇抿着,呵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你的作业本。”他松开手,蹲下身开始捡。
叶安乐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也跟着蹲下。雪地很凉,膝盖处的裤子很快浸湿了,凉意透进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的作文本,有些本子已经沾了雪,封面湿了,晕开一小片深色。
“对不起,”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是我没看路……”
“我也跑得太急了。”他说,声音平静。捡起最后一本,他轻轻拍掉上面的雪,递给她。
手指短暂地相触。他的手很凉,但指尖是暖的。叶安乐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回手,抱紧重新摞好的作业本。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了她一眼,“你是……新转来的?”
叶安乐愣住:“你怎么知道?”
“以前没见过你。”他说得很自然,然后又补了一句,“我是初三一班的顾雨落。刚才撞到你,不好意思。”
顾雨落。
光荣榜上那个名字,那个印刷体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三个字,突然有了声音,有了形状,有了落在睫毛上的雪。叶安乐觉得喉咙发紧,只能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雪幕,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快迟到了。”顾雨落说,然后朝教学楼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从这边绕过去吧,正门那边雪还没扫,容易滑倒。”
叶安乐点头,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雪花很快模糊了他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深蓝色的点,消失在楼与楼之间的拐角。
她站在原地,直到铃声停止。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落在地刚刚散落的作文本上。她低头,看见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她的,和他的,交错在一起,又被新的雪慢慢覆盖。
她小心地,绕开那些脚印,沿着他指的那条小路往前走。
那是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灌木丛,枝条上积了雪,弯弯地垂下来。雪已经停了片刻,又下得更大了。大片的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融化。
她走得很慢,抱着作业本的手臂有些发酸。脑子里却异常清晰,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扶住她手臂的力道,他睫毛上的雪,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还有他的名字。
顾雨落。
原来他长这样。原来他声音是这样。原来他跑步后会喘,原来他手指很凉但指尖是暖的。
小路尽头就是教学楼侧门。她推门进去,暖气混合着粉笔灰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各个班级都已经开始上课了。语文老师抑扬顿挫的朗读声从某间教室里传出来,是《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叶安乐走到自己班级后门,轻轻推开。
正在讲课的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写板书。她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把作业本放在桌角。
“怎么这么久?”林薇小声说,递过来一张纸巾,“你头发都湿了。”
叶安乐接过纸巾,擦了擦头发和脸。纸巾很快湿了一小片。
“摔倒了?”林薇看着她湿了的膝盖。
“没有,”叶安乐摇头,“就是……在雪地里蹲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撞到人的事。没有说那是顾雨落。没有说那双扶住她的手,和落在睫毛上的雪。那些细节被她小心地包裹起来,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像松鼠藏起一颗特别饱满的松果。
数学老师在讲函数图像。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坐标。叶安乐盯着黑板,那些数字和符号却进不去脑子。她眼前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雪,和雪中那双清冽的眼。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从棉絮变成了细盐,簌簌地、绵绵不绝地落。操场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几个打雪仗的男生也回教室了,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叶安乐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飘向对面那栋楼。
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里,低头写字。从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微微低头的姿态。但她知道,他的睫毛上曾经落过雪,他的手指凉但指尖暖,他跑步后会喘,说话时声音平静。
“叶安乐。”
数学老师突然点名。她一惊,慌忙站起来。
“这道题,你来说说解题思路。”
她看向黑板。一道函数应用题,她根本没听。脸腾地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我……”
“先坐下吧。”数学老师叹了口气,“认真听讲。”
她坐下,头埋得很低。羞愧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隐秘的悸动。她打开课本,强迫自己看那些数字和公式,用笔在草稿纸上机械地演算。
下课铃终于响了。数学老师布置了作业,抱着教案离开。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同学们涌向窗边看雪。
“哇,这么厚了!”
“下午体育课肯定取消了。”
“明天会不会停课啊?”
叶安乐没动。她继续坐着,把刚才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步骤工整,答案正确。她松了口气,合上作业本。
“安乐,你看!”林薇兴奋地拉着她到窗边。
雪真的积得很厚了。整个操场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干净、平整,没有一个脚印。篮球架变成了白色的雕塑,单杠上挂着雪,像撒了糖霜。
“真干净啊。”林薇感叹,“都不忍心踩上去。”
叶安乐点点头。她看见对面的教学楼,那扇窗后,顾雨落站起身,和同桌说了句什么,然后离开了座位。
“对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送作业,看见顾雨落了吗?”
叶安乐心里一跳:“什么?”
“就初三一班的顾雨落啊,年级第一。”林薇趴在窗台上,指了指对面那栋楼,“我刚听说,他下课的时候匆匆忙忙跑出去,不知道干嘛。结果上课迟到了,被老师罚站了半节课呢。”
叶安乐愣住了。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干。
“嗯,我初中同学在一班,刚在QQ上跟我说的。”林薇笑嘻嘻地,“学霸也会迟到,真难得。不过人家是学霸,老师也就轻轻罚了一下。”
叶安乐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操场还是那么白,那么干净,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但她知道,在那片白下面,在某个角落,有两串交错的脚印。虽然已经被新雪覆盖,但它们存在过。真实地、短暂地存在过。
就像那个瞬间。他扶住她的瞬间,雪花落满他肩头的瞬间,他睫毛上挂着雪粒的瞬间。
她悄悄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刚才捡作业本时,不小心一起捡起来的一片枯叶。梧桐叶,已经完全干了,叶脉清晰,边缘卷曲。
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叶面。粗糙的触感,像某种确认。
确认那个瞬间真的发生过。确认那场雪是真的,那个名字是真的,那双扶住她的手是真的。
上课铃又响了。
同学们回到座位,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叶安乐也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指还留在口袋里,握着那片枯叶。
窗外,雪静静地落。
对面那栋楼,那扇窗后,顾雨落已经回来了,重新坐在位置上。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同桌说话,然后点点头,翻开书。
叶安乐收回目光,也翻开课本。
讲台上,历史老师开始讲工业革命。蒸汽机,纺织机,时代更迭。叶安乐认真记着笔记,字迹工整,一行一行。
只是偶尔,她会无意识地停一下笔,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那片枯叶在她的口袋里,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和这场雪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