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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尾声 尾声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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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霜雪知我,唯你不知
同学会通知是林薇发来的QQ消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二下午。
叶安乐正在办公室里修改一份合同,电脑右下角的小图标跳动,她点开,看见林薇发来的消息:“安乐,下周六明德初中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形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已经是十二月了,但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迟,树叶还绿着,风也只是微凉。
最后她回复:“在哪儿?什么时候?”
“就明德旁边那家火锅店,晚上六点。好多人都来,周老师也来,班主任也来。你都多少年没参加同学会了,这次一定要来啊!”
叶安乐想了想,回复:“好,我去。”
“太好了!那周六见!”
关掉聊天窗口,她继续修改合同。但心思已经不在那些法律条文上了。她看向窗外,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北方这时候应该已经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覆盖整个城市的那种。
周六晚上,她准时到了火锅店。
店里很热闹,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她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已经很多年没见这些同学了,初中毕业到现在,十年了。十年,足以让陌生人变成熟人,也足以让熟人变成陌生人。
“安乐!”
林薇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抱住她:“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放我鸽子呢!”
叶安乐笑了:“答应了就会来。”
林薇拉着她往里走:“走走走,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了。”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男生们胖了,女生们精致了,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周老师头发白了一半,班主任还是那么严肃,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大家看见她,都热情地打招呼,问她在哪里工作,结婚了没有,孩子多大了。
她一一回答,得体,客气,但疏离。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林薇坐在她旁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火锅沸腾了,红油翻滚,白气蒸腾。大家开始涮肉,喝酒,聊天。说起当年的趣事,说起谁和谁曾经偷偷谈恋爱,说起哪个老师特别严,说起中考前的紧张。笑声一阵阵,很热闹,很温暖。
叶安乐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涮一片牛肉,蘸酱,慢慢吃。牛肉很嫩,辣味很足,吃得她鼻尖冒汗。
吃到一半,有人忽然说:“哎,你们还记得顾雨落吗?”
叶安乐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当然记得!咱们那届的传奇啊,永远的年级第一。”
“他现在在哪儿呢?在做什么?”
“好像在北京吧,在一家很大的科技公司,做什么人工智能的,特别厉害。”
“果然啊,大神就是大神,到哪儿都是大神。”
“我听说他还没结婚呢,都三十了吧?钻石王老五啊。”
“怎么可能没结婚,那么优秀,追他的人肯定排到法国去了。”
“真的,我问过一班的陈旭,他说顾雨落一直单身,好像就没谈过恋爱。”
“不是吧?难道……”
话题渐渐跑偏,开始猜测各种可能性。叶安乐低头,继续涮肉。牛肉在红油里翻滚,从红变白,从生变熟。她夹出来,蘸酱,放进嘴里。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安乐,”林薇凑过来,小声说,“你还记得顾雨落吧?”
叶安乐点头:“记得。”
“你说他那么优秀,怎么就没谈恋爱呢?”林薇托着腮,“我初中那会儿可喜欢他了,还偷偷给他写过情书,不过没敢送出去。”
叶安乐笑了笑:“是吗。”
“是啊,那时候觉得他就像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林薇叹气,“现在想想,青春真好,还能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叶安乐没说话,只是又涮了一片牛肉。
聚会进行到后半场,大家都有些微醺。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场面越来越混乱。叶安乐觉得有些闷,起身说去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安静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不是雪,是雨。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
她看着雨,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她已经戒烟很久了,但包里总会备一盒,在特别的时候,会抽一支。
烟是薄荷味的,很淡,很凉。她吸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很凉,很清醒。
“叶安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我是陈默。”男人说,“初三一班的,你可能不记得了。”
叶安乐想起来了。那个转学来的男生,那个物理很好的男生,那个有点像顾雨落的男生。现在他长大了,成熟了,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记得。”她说,“你也来了。”
“嗯,来晚了,刚到。”陈默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下雨了。”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淅淅沥沥,混着包厢里隐约传来的歌声,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你……”陈默忽然开口,“后来考上一中了吗?”
叶安乐摇头:“没有,去了二中。”
“哦。”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陈默说:“我后来考上一中了,和顾雨落同班。”
叶安乐心里一紧,但表情很平静:“是吗。”
“嗯。”陈默看着她,“他经常提起你。”
叶安乐愣住了。烟在指尖燃烧,烟灰很长,但她忘了弹。她看着陈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提起我?”
“嗯。”陈默点头,“虽然他不说名字,但我知道是你。他说,初中时有个女生,在图书馆看《时间简史》,看得很认真。他说,那个女生的名字很好听,叫安乐,平安的安,快乐的乐。他说,毕业典礼那天,他在校门口看见那个女生,站了很久,然后走了,没有回头。”
叶安乐说不出话。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窗台上,碎成粉末。雨还在下,扑在玻璃上,一道道流下来,像眼泪。
“他还说,”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后来回过明德几次,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那本《时间简史》。他说,那个位置,曾经有个女生坐过,看得很认真,他很想打个招呼,但她在看书,就没打扰。”
叶安乐闭上了眼睛。手指微微发抖,烟几乎握不住。
“高中毕业后,他去了北京。我去了上海。我们很少联系,但去年同学会,他来了。喝多了,说了一些话。”陈默顿了顿,“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图书馆那天,跟那个女生多说几句话。没有在毕业那天,跟那个女生说声再见。没有在那个女生考上一中的时候,跟她说声恭喜。”
叶安乐睁开眼睛。雨幕中,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像融化了的颜料,分不清边界。她的脸上湿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她的声音有些哑,“他现在好吗?”
“挺好的。”陈默说,“在北京,做他喜欢的工作,很成功。就是一直单身,很多人给他介绍,他都拒绝了。他说,心里有个人,虽然可能早就忘了他,虽然可能从未注意过他,但就是放不下。”
叶安乐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在嘴角,在雨光里,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那你呢?”她问,“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陈默也笑了:“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有些事,当事人永远不知道,但旁观者看得很清楚。他看你时的眼神,你在他面前的紧张,你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磁场……我都看在眼里。只是那时候,谁都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叶安乐轻声说。
“没有意义。”陈默说,“但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对你,对他,都是。”
叶安乐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雨,看着这个没有雪的城市,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很多年、却依然觉得陌生的城市。
烟烧完了,烫到了手指。她松开,烟蒂掉在地上,她用脚碾灭。然后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擦手,擦擦脸。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不客气。”陈默说,“进去吧,外面冷。”
他们回到包厢。聚会已经接近尾声,有人在结账,有人在道别。叶安乐拿起包,穿上外套,对林薇说:“我先走了。”
“这么早?再玩会儿啊。”
“不了,明天还要加班。”
“那好吧,路上小心。常联系啊!”
“常联系。”
她走出火锅店,站在屋檐下。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她没有伞,犹豫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
“叶安乐。”
陈默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把伞:“用我的吧。”
“那你呢?”
“我开车来的,没事。”
叶安乐接过伞:“谢谢。”
“不客气。”陈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保重。”
“你也是。”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伞是黑色的,很大,能完全遮住她。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哗啦一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停下,走进去。
店里很暖和,灯光明亮。她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盒牛奶。走到收银台,付钱。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接过钱时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经常来这儿?我好像见过你。”
叶安乐愣了一下,笑了:“可能吧,我住附近。”
“哦。”女孩把牛奶递给她,“路上小心,雨天地滑。”
“谢谢。”
她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撕开牛奶盒,插上吸管。牛奶是凉的,流过喉咙,很舒服。她一边喝,一边看着雨,看着街灯,看着这个湿漉漉的、没有雪的夜晚。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QQ。那个星空头像还在联系人列表里,很靠下的位置。她点开,聊天记录依然是空的,只有系统提示的那句话。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很久。然后她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顾雨落,你好。我是叶安乐。很多年没联系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今天参加初中同学会,听陈默说起你的一些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明德的图书馆,你看《时间简史》的样子。想起那天在操场,雪下得很大,我们撞在一起。想起你说,很好的名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们都长大了。愿你一切都好。叶安乐。”
打完,她看了三遍。然后,在发送键上,轻轻一点。
消息发送成功。绿色的气泡出现在对话框里,很突兀,也很坦然。
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撑着伞,继续往家走。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打在街道上,打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很安静,很绵长,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也像一场从未下过的雪。
她知道,他不会回。也许不会看到,也许看到了也不会回。但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说出来了。在十年后的这个雨夜,在这个没有雪的城市,她终于说出了那些从未说出的话。
虽然迟了十年,虽然可能永远不会有回应,但她说了。
这就够了。
走到楼下,她在长椅上坐下。伞放在一边,让雨落在身上。很快头发就湿了,衣服也湿了,但她没在意。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牛奶,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捏扁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雨,看了很久。
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斜斜的,密密的,像时光的针脚,缝补着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未完成的对话,那些未曾开始的开始,和那些早已结束的结束。
而她,坐在这场雨里,坐在这十年的尽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那些雪,那些瞬间,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那些克制深藏的喜欢,那些岁岁年年的惦念,那些终场落雪的目送,那些冬去人散的封存,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他也记得。他也曾回头看。他也曾有过遗憾,有过未说出口的话,有过放在心里很多年的人。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说。
就像两场同时落下却从未相交的雪,他在他的天空,她在她的世界,各自纷飞,各自覆盖,各自融化,然后各自成为记忆里的一场雪,干净,安静,美好,但永远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那段距离,叫青春,叫时间,叫命运,也叫我们自己。
但现在,她知道了。
霜雪知她,而他,或许也曾知晓。
只是那时太年轻,太骄傲,太胆怯,太相信来自会方长,太相信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等到想说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冬天已经过去了,人已经散落在天涯了。
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记得,总比忘记好。
有过,总比从未有过好。
她坐在雨里,轻轻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但她没有擦,只是让它流。
流完就好了。流完了,这个漫长的冬天,就真的结束了。
这场下了十年的雪,就真的停了。
然后,春天会来。花会开。她会继续生活,工作,爱,被爱,老去。
而那个雪天,那个少年,那些心事,会变成一颗琥珀,永远封存在她的记忆里。透明,坚硬,永恒。
在每一个下雪天,在每一个相似的瞬间,在每一次无意识的回望中,闪闪发亮。
像从未融化,像从未离开,像一直在那里,安静地,温柔地,下着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永不停止的雪。
雨渐渐小了。最后变成毛毛细雨,几乎感觉不到。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拿起伞,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转动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窗外的天空。
雨停了。云散开了,露出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稀疏的星。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暖气和灯光扑面而来。丈夫从书房探出头:“回来啦?聚会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换鞋,挂好外套。
“淋湿了?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好。”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流下,蒸汽很快弥漫开来。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的脸,有了细纹,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睛还很亮,很清澈。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自己说:
“叶安乐,再见。”
再见,那个雪天。
再见,那个少年。
再见,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
再见,那场下了十年的雪。
说完,她脱掉湿衣服,走进淋浴间。热水冲刷着身体,很暖,很舒服。她闭上眼睛,让水流过头发,流过脸颊,流过肩膀,流过所有过往的痕迹。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直到浑身发热。然后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
丈夫还在书房工作。她走进卧室,孩子已经睡了,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均匀。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关上台灯,躺下,盖好被子。
闭上眼睛前,她听见手机震动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她没有立刻去看。只是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后的风声,很轻,很柔,像某种遥远的回声。
然后她慢慢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没有梦。
窗外,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也许在北方,也许在下雪的地方,有一个人,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也许他会回,也许不会。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雪停了。
重要的是,春天来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长大了,都走过了那些寒冷的冬天,都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温暖的,明亮的,充满可能的春天。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晚安,顾雨落。
晚安,叶安乐。
晚安,所有的雪,所有的冬天,所有的青春,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来不及,和所有的,刚刚好。
晚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