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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终场落雪,目送别离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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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终场落雪,目送别离
毕业典礼在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那天没有雪。是晴天,很好的晴天。天空是那种洗过的蓝,很高,很透,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热烈地照着操场,照着主席台上的红布横幅,照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照着每个人身上深蓝色的毕业服。
叶安乐坐在初三七班的区域里,靠边的位置。毕业服有些宽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帆。帽子戴得不太稳,她得时不时扶一下。
校长在讲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无非是那些话:祝贺毕业,展望未来,母校永远是你家。她听着,目光在人群中无意识地搜寻。
虽然知道不会找到,但还是搜寻。像一种习惯,一种条件反射,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看见了林薇,坐在前面几排,正和旁边的女生小声说话,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见了陈默,坐在一班的最前面,背挺得很直,很安静。看见了周老师,站在班级队伍旁边,不时看向他们,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不舍。
她还看见了很多人。同班的,不同班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些人构成了她的初中生活。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校长讲完了,教导主任讲,年级主任讲,教师代表讲,学生代表讲。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掌声一阵阵响起,又一阵阵落下。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发晕。叶安乐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毕业服里闷热得像蒸笼。
她抬手擦了擦汗,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主席台侧方。那里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是学生会的,在维持秩序。其中一个女生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扎着高马尾,很干练的样子。她正低头看手里的流程表,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清晰。
叶安乐心里一动。
那个侧脸……有点像顾雨落。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气质,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微微低头的姿态。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可能。顾雨落已经毕业两年了,怎么可能在这里。
但那个瞬间的错觉,还是让她心里轻轻一颤。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学生代表讲话结束,是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校长开始念名字,按班级顺序。被念到名字的学生走上台,接过证书,鞠躬,合影,下台。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叶安乐安静地等着。看着同学们一个个上去,又一个个下来。有的紧张,有的从容,有的激动,有的平静。相同的是,每个人接过证书时,脸上都会有一种特别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开启了一扇新的门。
“初三七班,叶安乐。”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毕业服,走上台。
台阶有点高,她走得很稳。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走到校长面前,双手接过证书。红色封皮,烫金字,很沉,很有分量。
“祝贺你。”校长笑着说,和她握手。
“谢谢校长。”她说,鞠躬,然后转身,面向台下。
闪光灯亮起,咔嚓一声。时间在这一刻定格。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穿着宽大的毕业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因为阳光而微微眯着。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阳光的温度,证书的重量,和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她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林薇凑过来看她手里的证书:“哇,真好看。我也想要。”
“等会儿就轮到你了。”叶安乐说,把证书抱在怀里。
颁发仪式持续了很久。最后一个是三班的一个男生,他接过证书时,忽然把帽子抛向空中。这个举动像某种信号,瞬间,所有毕业生都站起来了,把帽子抛向天空。
蓝色的毕业帽像一群受惊的鸟,飞向蓝天,又在重力作用下纷纷落下。笑声,欢呼声,尖叫声,混成一片。阳光热烈,风很大,吹得毕业服猎猎作响。
叶安乐也抛了。帽子飞得很高,在蓝天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下来,她伸手接住。很准,一次就接住了。她看着手里的帽子,忽然笑了。
毕业了。真的毕业了。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合影,拥抱,告别。叶安乐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去找谁,该做什么。好像一场盛大的演出结束了,演员们开始卸妆,观众们开始离场,而她还站在舞台上,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安乐!”
林薇跑过来,拉着她:“走,咱们去拍照。和老师,和同学,多拍几张。”
她被林薇拉着,在各个合影点之间穿梭。和周老师,和班主任,和同班同学,和隔壁班的朋友。相机咔嚓咔嚓响,笑脸一张张定格。阳光很好,风很暖,一切都像青春电影里的场景,美好得不真实。
拍到一半,叶安乐忽然说:“我去一下厕所。”
“快去快回啊,等会儿咱们班要拍大合影。”林薇说。
“好。”
她离开人群,往教学楼走。教学楼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走廊空荡荡的,教室门都开着,里面桌椅整齐,但已经没有人了。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值日生表上还贴着上周的值日安排,但再也不会更新了。
她走到自己班的教室门口,停下。
从门口看进去,能看见她的座位。靠窗,第四组第三排。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张贴纸留下的痕迹,是她初一刚转来时贴的,后来撕掉了,但胶印还在。椅子推进去了,桌肚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走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
熟悉的视角。能看见窗外,能看见操场,能看见对面那栋楼。虽然现在是空的,但在她的记忆里,那里曾经坐过一个人。一个她看了三年,惦念了三年,却从未真正认识的人。
她坐了很久,然后从毕业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片梧桐叶。已经完全干透了,脆脆的,叶脉清晰,边缘卷曲。是两年前那个雪天,在操场上捡的。她一直留着,放在铅笔盒的夹层里,今天特意带出来了。
她把叶子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很轻,怕把它按碎。叶子发出细微的脆响,但没有碎。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阳光里,像一个微小的、安静的句号。
她关上门,没有锁。也锁不了,钥匙已经交还给学校了。
下楼,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喧闹声又涌过来,像潮水。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阳光。
“安乐!这边!”林薇在远处挥手。
她走过去。班级大合影要拍了,同学们已经在台阶上站好了。她被拉到中间,站在周老师旁边。
“一,二,三——茄子!”
笑容定格。蓝色的毕业服,灿烂的阳光,青春的脸庞。这是初三七班最后一张合影,也是叶安乐初中时代的最后一个镜头。
拍完照,人群开始真正散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拥抱了很久不愿分开。叶安乐和林薇也拥抱了。
“暑假一起出去玩啊。”林薇说,眼睛有点红。
“好。”叶安乐点头。
“常联系。”
“常联系。”
林薇走了,和父母一起。然后是其他同学,一个个离开。叶安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像一场盛大的宴会散场,宾客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彩带和气球。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前的广场,穿过那排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茂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校门口时,她停下,转身。
看向这所学校。看了三年,看了无数次的校园,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红砖墙,拱形窗,操场上飘扬的国旗,教学楼顶的大钟。一切都和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站在这里,最后一次看这个角度的校园,最后一次把这里称为“学校”。
她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校门。
走出很远,她才停下,回头。
校门在阳光下静静矗立,“明德中学”四个大字闪闪发亮。有学生和家长进进出出,很热闹,但已经和她无关了。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走进去。收银员还是那个女孩,认出她,笑着说:“毕业啦?”
“嗯。”
“恭喜啊。考上一中了吗?”
“还不知道,分数还没出来。”
“肯定能考上。”女孩递给她一盒牛奶,“请你喝的,毕业礼物。”
叶安乐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客气。以后常来啊,虽然你可能不会常来了。”
“会来的。”她说。
走出便利店,她撕开牛奶盒,插上吸管。牛奶是凉的,甜甜的。她一边喝,一边往家走。
走到楼下时,她在长椅上坐下。今天椅子很干净,没有雪,只有阳光。很暖,很舒服。
她从书包里拿出毕业证书,翻开。里面是她的照片,穿着校服,梳着马尾,笑得很腼腆。下面是校长的签名,和学校的钢印。
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抱在怀里。
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QQ,找到那个星空头像。点开,输入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阳光很烈,屏幕反光,有点看不清。她侧了侧身,挡住光,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毕业了。今天举行了毕业典礼,天气很好。我拿到了毕业证书,和同学老师合了影。现在坐在家楼下的长椅上,给你发这条消息。虽然你可能不会回,虽然你可能早就忘了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因为你是我的初中时代里,最重要的一部分。虽然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再见,顾雨落。祝好。叶安乐。”
打完,她看了三遍。检查有没有错别字,检查语气是否合适,检查有没有什么不该说的。然后,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按了删除。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直到输入框变成空白。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说。不说。永远不说。
她在心里重复。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转动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窗外的天空。
很蓝,很亮,有鸟飞过。是个适合告别,也适合开始的日子。
她推开门。
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典礼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换鞋,挂好书包。
“毕业证书呢?我看看。”
她递过去。母亲翻开,仔细看着,笑了:“照得不错。我女儿真好看。”
父亲也凑过来看,点点头:“长大了。”
她把证书拿回来,抱在怀里:“我去放好。”
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把毕业证书放在书桌上,和那些奖状、证书放在一起。然后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钥匙,打开抽屉。
里面躺着日记本,铁盒,浅蓝色的笔记本。她拿出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那片梧桐叶,已经干得透明了,在光线下能看见清晰的叶脉。
她把毕业证书也放进去,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夏天的景象。绿树,阳光,远处的楼房。和冬天完全不同,和雪完全不同,和那些寒冷、安静、下雪的日子完全不同。
但她知道,下一个冬天还会来。雪还会下。而她会去新的学校,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会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广阔的世界。
他们的轨迹,终于要彻底分开了。像两条短暂交叉的线,在那个雪天有过一次微不足道的交点,然后各自延伸,奔向完全不同的远方。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交集。
但至少,他们曾经在同一个校园里,看过同一场雪。
至少,她曾经在无数个晨昏里,远远地看过他。
至少,她曾经把他的名字刻在心里,刻了整整三年。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桌面上。她从书包里拿出中考的志愿表,开始填写。
第一志愿:市第一中学。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也像在开启某种新的可能。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自己说:
“叶安乐,再见。”
再见,初中时代。
再见,那些下雪的日子。
再见,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
再见,那个在雪地里撞到的少年。
再见,那个她看了三年,惦念了三年,却从未真正认识的,顾雨落。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书包。
窗外,阳光正好。
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