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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落穷途 本以为咬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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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咬牙熬过家里压抑沉闷的日常,高中生活总能躲开初中那段灰暗噩梦。
可那日放学,途经僻静无人的街边公园,吴娈纾还是猝不及防撞见了楚星然一行人。明明中考分流、早已不在同一所学校,从前的旧怨与恶意,却还是被瞬间翻涌而起。
几人直接将她蛮横围堵在树下,言语刻薄刺耳,肆意践踏她的尊严。她们随心所欲扬手发难,逼着她屈膝低头,甚至荒唐勒令她俯身去啃路边木枝取乐,还举着手机不停录像,扬言要把视频散播到各个社交平台,让她无处立足。
沿途路过的行人来来往往,全都漠然侧目,没有一人愿意伸手相助。
她死死攥着手心,咽下铺天盖地的屈辱,狼狈沉默着脱身离开。满心难堪与崩溃独自藏在心底,回到家,父母依旧毫无察觉,从来无人过问她的情绪,无人心疼她的煎熬。
校外突如其来的恶意霸凌,叠加家中无孔不入的隐晦纠缠,彻底压垮了她连日紧绷、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长夜漫无边际,房间里残留着昨夜密闭空间里的压迫气息,缠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倍感艰难。
那晚最后,吴景宥没有再做出多余越界的举动,只是眸光沉沉地深深看了她几秒。那眼底浓烈的占有欲与化不开的阴鸷,像滚烫烙印,死死刻在她的皮肤上,挥之不去。随后他转身开门,轻手轻脚离开房间,只留她一人,孤零零困在满室寒凉与惶恐之中。
房门合上的刹那,一直强撑紧绷的身子,才骤然脱力般瘫软下去。
后背死死抵着冰凉墙壁,眼眶酸胀发烫,积攒已久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她死死咬紧下唇,拼命压制喉咙里的呜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门外那人听见,生怕引来新一轮令人窒息的纠缠。
白天校园里,亓杵芫偶尔流露的片刻柔和、眼底转瞬即逝的浅淡软意,曾是她灰暗泥泞生活里,唯一伸手抓住过的微光。
她甚至抱着幼稚又卑微的奢望,或许有一天,这个人能看穿她所有窘迫狼狈,能伸手拉她走出无边黑暗。
可冰冷的现实,终究狠狠给了她沉重一击。
那个人对她,永远是疏离淡漠,永远带着偏见冷眼。旁人落在她身上的闲言碎语、刻意排挤,她从头到尾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而血脉相连、至亲至亲的弟弟,披着亲人的外衣,步步试探、肆意越界,把她所有隐忍退让,当成肆无忌惮得寸进尺的资本。
最荒唐可笑的是,身在这个家里,父母永远忙于生计、永远迟钝麻木。
看不见她眼底日积月累的惶恐,察不出姐弟之间诡异压抑的氛围,只会随口轻飘飘丢下一句:你们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得毫无分量,却成了一辈子捆住她、困住她的无解牢笼。
又是一夜无眠,心绪沉落谷底。
天边缓缓翻出鱼肚白,破晓的微光顺着窗棂洒落屋内,却半点暖意都照不进冰封的心底。
她浑浑噩噩收拾好书包,麻木洗漱,低头下楼。餐桌上父母闲谈着生活琐事,语气平淡。吴景宥安静坐在一旁,神色如常,平静无波。仿佛昨夜所有偏执冒犯、隐秘压迫,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愧疚,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轻声问一句,她难不难过,熬不熬得住。
早饭味同嚼蜡,她草草吞咽几口,背着书包近乎逃离般离开了家。
本以为抵达学校,就能暂时躲开窒息的一切,拥有片刻安稳喘息。
可命运好像偏要一路把她推向绝境,不留半点余地。
上午课间,走廊喧闹杂乱,往来人影穿梭。几个家境优越的女生迎面走来,故意用力撞上她的肩膀,桌上书本练习册哗啦啦尽数散落地面。
她下意识弯腰去捡,耳边毫不掩饰的嗤笑与嘲讽,清晰钻进耳膜。
“整天蔫头耷脑的,看着就晦气。”
“听说她跟亓家大小姐走得很近?怕只是自作多情吧。”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想攀高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刺耳的话语层层叠加,熟悉的难堪与深入骨髓的自卑瞬间席卷全身。她攥紧冰凉手心,低头沉默捡拾书本,习惯性选择隐忍退让,不敢反驳,不敢抬头。
而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亓杵芫静静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吴娈纾下意识抬眼,恰好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刻,濒临绝境的心底,甚至燃起一丝微弱又卑微的期待。
期待她哪怕随口一句劝解,哪怕一个稍加偏护的眼神。
可亓杵芫只是淡淡蹙了蹙眉,目光淡淡掠过狼狈不堪的她,神色无波,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转身径直离开。
没有过问,没有停留,没有半分动容,漠然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闹剧。
那一道淡漠转身,比旁人所有尖酸嘲讽,都要伤人万分。
也彻底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卑微易碎的念想。
原来从前所有短暂的温柔对视、偶然的近身拉扯、慌乱的心跳悸动,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一场荒唐独角戏。
旁人的轻视排挤、弟弟的步步侵犯、家人的漠然无视、心动之人的冷眼旁观……
所有沉重灰暗的一切,密密麻麻堆叠压迫,压得她脊背弯折,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煎熬。
整整一天,她都处在游离失神的状态。课堂上听不进半点内容,周遭热闹的欢声笑语,都像隔着一层厚重迷雾,模糊遥远。
脑海里反复循环回放:夜里吴景宥偏执低沉的低语、清晨亓杵芫冷漠决然的转身、日复一日无人在意的委屈与崩溃。
积攒了太久太久。
从一开始小心翼翼的退让,到后来麻木隐忍的煎熬,再到如今,连最后仅存的一点微光,都被无情掐灭。
心底那根勉强支撑她熬下去、撑住所有苦难的弦,悄无声息,彻底断裂。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人群四散而去,喧闹褪去。
吴娈纾没有回家,独自一人,绕路走到教学楼空旷无人的天台。
晚风微凉,轻轻吹动她单薄的衣角,带着秋日清寂的凉意。脚下是悬空高空,远处城市车水马龙、烟火寻常,可那些热闹安稳、人间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身前是望不到尽头、无边无际的煎熬人生,身后是无处可逃、密不透风的窒息牢笼。
没有偏爱,没有救赎,没有退路。
她轻轻闭上双眼,身子微微前倾,往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裹挟全身,单薄的身体顺着晚风笔直下坠。耳边风声呼啸肆虐,连日来所有压抑、委屈、痛苦、煎熬,在这一刻尽数放空,烟消云散。
就在身形掠过二楼窗户的刹那。
余光无意一瞥,她本能偏过头。
窗内,亓杵芫正垂眸坐在窗边,指尖抵着桌面,像是漫无目的发呆,又像是心底藏着重重心事。
窗外骤然掠过的破空风声,引得亓杵芫下意识抬眼。
两双目光,急速坠落的半空之中,骤然相撞。
一个静坐窗内,猝不及防,瞳孔剧烈震颤,满脸错愕慌乱;
一个悬在窗外,凌空下坠,神色死寂荒芜,眼底再无半分光亮。
近在咫尺的距离,却隔着生死相隔的遥远。
短短一瞬对视,慢得像凝固了无数个漫长难熬的瞬间。
亓杵芫浑身骤然僵硬,呼吸瞬间停滞,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窗外急速下坠的身影。
那张她见过无数次、永远怯懦低头、安静隐忍的脸,此刻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剩彻底的解脱,和一抹浅淡漠然的苦笑。
吴娈纾静静望着窗内的人,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心动、期待、卑微念想,尽数熄灭,彻底消亡。
所有懵懂欢喜、小心翼翼、满怀期许,全都死在了这场猝不及防、无可挽回的半空对视里。
而后,身形快速下坠,彻底掠过窗口,坠入沉沉暮色之中。
只留亓杵芫僵在窗边,四肢发冷,心底轰然崩塌,一片死寂荒芜。
沉重沉闷的落地声猝然炸开,闷响穿透楼层,刺耳又绝望。
楼下瞬间炸开慌乱尖叫,路过的学生脸色惨白,惶恐驻足,慌忙掏出手机,紧急拨通急救电话。
二楼教室内。
亓杵芫僵立窗边,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停滞。
方才半空对视的画面,死死烙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女孩死寂的眼神、释然的苦笑、单薄失重的下坠身形,挥之不去。
她从前明明带着偏见、满心厌烦,处处挑剔排斥吴娈纾。
可在此刻,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剧痛,密密麻麻蔓延全身。
她几乎踉跄着脚步,慌乱冲出教室,跌跌撞撞朝着楼下狂奔。
楼下早已围满慌乱人群,密密麻麻围成一圈,无人敢贸然靠近地上单薄安静的身影。
亓杵芫用力推开围观人群,看清地面那一刻,呼吸骤然骤停。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闷痛窒息。
血色缓缓浸染身下地砖,单薄的人安静蜷缩在地,一动不动。
再也没有往日怯懦的低头闪躲,没有小心翼翼的凝望,没有慌乱无措的局促。
秋风依旧吹拂不息,可那个满心怯懦、眼底偶尔藏着细碎星光、偷偷在意她的人,再也不会抬头看她一眼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尖锐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狠狠撕裂黄昏的寂静。
红蓝交替的刺眼灯光,划破暗沉天色,落在每个人心上,沉重压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下车,拨开人群,熟练开展紧急抢救。
冰凉的医用担架,小心翼翼托起满身伤痕的吴娈纾。
人群外围,吴景宥气喘吁吁匆匆赶来,看清眼前一幕,脸色刹那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原本散漫阴鸷的眼底,瞬间彻底崩裂。慌乱、恐惧、难以置信、滔天惶恐,疯了一样席卷眼底。
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被抬上担架、毫无生气的姐姐,指尖不受控制剧烈发抖。
那些深夜里的偏执越界、私下的禁锢占有、肆无忌惮的步步紧逼、日复一日的精神压迫,在此刻,尽数化作淬骨焚心的滔天悔恨,狠狠将他整个人吞没,无处可逃。
很快,吴娈纾被快速推上救护车,车门缓缓合拢,隔绝所有人的视线。
尖锐的鸣笛声再度响起,救护车破开沉沉暮色,一路疾驰,奔赴医院。
原地只剩一片狼藉,和一群心绪纷乱、深陷悔恨的人。
……发刀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