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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寒灯崩溃 很快,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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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门出来,神色凝重,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开口语气严肃又直白:“是王蓉的家属对吧?患者主干道严重受损,颅内大面积出血,车祸伤势太重,现在必须立刻安排加急手术。但我实话跟你们说,手术风险极大,术中大概率会出现大出血,就算手术成功,后续昏迷、瘫痪的概率也很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一番话,冷静又残酷,不带半分情面,将所有现实赤裸裸摊开。
亓杵芫眉心微蹙,指尖下意识收紧,刚要开口询问手术流程、缴费事宜,身后一直沉默到极致的吴娈纾,忽然轻轻动了动嘴唇。
她失语许久,嗓音干涩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轻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嘈杂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不用手术了。”
亓杵芫身形一僵,猛地侧头看向她。
女孩依旧垂着眼,空洞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脸上覆着沉沉的阴翳,平静得吓人:“不用交手术费,放弃治疗吧。”
轻飘飘一句话,轻飘飘的抉择,像亲手掐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医生愣了一下,连忙开口劝说:“小姑娘,你想清楚,那是你母亲!还有抢救的机会,放弃就是直接放弃生命,你考虑明白……”
“我想清楚了。”吴娈纾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不用救了。”
她看不见眼前医生凝重的神情,看不见急诊楼外那片刺目的暗红血迹,看不见周遭所有人诧异惋惜的目光。
可她心里太清楚了。
这个家,本就只剩一副空壳。
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常年漂泊在外,对家里的事向来漠不关心,从小到大,从未给过她半分依靠与温暖。从前住在出租屋的日子,父母疏于过问,任由她一个人熬过所有委屈、熬过无边孤寂。
曾经她被校园霸凌,被逼到绝望跳楼,唯一的亲弟弟亲眼目睹那一幕,受了极致的精神刺激,性情彻底疯魔,后来被送进精神病院,常年与世隔绝,再也回不到正常生活。
偌大的世间,原本就只有母亲王蓉,算是她名义上唯一的至亲。
可这份亲情,从来都淡薄得可怜。
母亲平日里不懂她的隐忍,看不懂她的沉默,察觉不到她眼底的绝望,只会一味让她懂事、忍让、安分。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难不难过,从来没有在意过她怕不怕黑暗、怕不怕孤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冷漠早已浸透骨血。
刚才一路上,那些从耳边掠过的字眼——危重、大出血、风险极高、预后未知,她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侥幸救回来,大概率也是长久昏迷,躺在床上毫无知觉,拖着残破的身体,耗着渺茫的希望,也耗着所有人仅剩的执念。
与其拖着一身残破苟延残喘,不如就此作罢。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亓杵芫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密密麻麻的涩意。她向来理智冷静,惯于权衡利弊,向来不会轻易干涉别人的抉择。可此刻看着吴娈纾这般麻木决绝的模样,看着她小小年纪,眼底盛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荒芜与漠然,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闷得发慌。
她低声开口,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克制,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缓:“你想好,这是最后机会。”
“嗯。”吴娈纾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若蚊蚋,“就这样吧。”
没有哭闹,没有崩溃,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死寂的顺从,和提前尘埃落定的认命。
亓杵芫沉默下来,再也没有劝说。她太懂吴娈纾骨子里的执拗,一旦下定主意,旁人再多言语都是徒劳。更何况,旁人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她一路走来攒下的所有寒凉与失望。
医生见家属态度坚决,几番劝说无果,终究只能叹了口气,神色惋惜地转身,进去停止抢救措施。
走廊里陷入漫长的死寂。
周遭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安静伫立的身影。
吴娈纾微微垂着头,长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她就那样安静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无边无际的空落与寒凉,一点点将自己吞噬。
过往的画面无声翻涌。
常年缺位的父亲,冷漠淡薄的母亲,被逼至绝境的跳楼过往,亲眼目睹一切而后疯魔入院的弟弟,后来骤然失去光明、失去言语的自己。
一路行来,满是破碎,满是遗憾,满是无人问津的孤独。
原本稀薄到极致的亲情,如今彻底断了根。
没过多久,医生再次走出诊室,语气平静地宣告最终结果:“抱歉,抢救无效,人已经走了。”
一句话,落地无声,却像一把钝刀,缓缓磨碎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
吴娈纾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离别有多惨烈。
她说不出,所以喊不出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
只能安静听着,安静承受,安静接受这既定的结局。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尚且能称作亲人的人。
父亲远在天涯,弟弟困于病院,母亲归于尘土。
只剩她一个人,失明失语,孤身一人,漂泊在偌大冰冷的人间里。
亓杵芫将她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看着女孩沉默隐忍、连崩溃都无声无息的模样,喉间微微发涩。她没有上前安慰,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安静站在身侧,不远不近,做她无边寒夜里,唯一沉默的旁观者。
走廊灯光昏沉,落下来的光影淡薄又冰凉。
一盏寒灯,一身孤影,一程荒芜余生。
所有温柔过往尽数烬落,往后漫长岁月,只剩无边孤寂,岁岁年年,无人问候。
医院的白炽灯惨白刺眼,落在长廊冰冷地砖上,映出一路荒芜的凉意。
王蓉离世的消息像一层厚冰,裹住吴娈纾所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