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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风不渡我 《引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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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春归》·第三章春风不渡我
开篇:
后来我渐渐明白——
春天从来不是被谁留住,而是自己决定为谁停留。
就像有些人注定是春风,有些人注定是看花人。
春风不会为一朵花驻足,看花人也追不上一阵风。
一、初三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开学已经是三月中旬,教学楼旁的桃树却迟迟没有动静。
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刺向天空,像谁悬而未决的心事。
沈丝桃在校门口的值周表上看见自己和时熙熙的名字——
这一次,他们中间隔了整整两行,十二个人的距离。
初三重新分班,时熙熙在一班,沈丝桃在四班。
教室隔着一整个长长的走廊,和三十二步的物理距离。
沈丝桃第一次认真数这三十步,是在某个课间。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去教师办公室,路过一班敞开的窗户。
时熙熙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头和同桌说话。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微微扬起的嘴角。
沈丝桃的步子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足够她看清——
他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棵小小的桃花树。
树下手写着一行字,字太小,看不清。
但沈丝桃莫名觉得,那一定是某个女孩的名字。
或者至少,是某个让他愿意在春天画一棵树的人。
二、桃花节与“春日使者”
四月初,校园桃花终于开了。
学校照例举办桃花节,公告栏上贴着选举“春日使者”的海报。
时熙熙的名字出现在候选名单第一位。
照片是去年春天拍的,他站在桃树下,肩上落着一朵完整的、五瓣的桃花,笑容干净得像被山泉水洗过的天空。
沈丝桃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
久到预备铃响起,走廊重新变得空旷。
她忽然想起初二那个雨天,那把蓝色的伞,那个问她“你喜欢吃桃子吗”的少年。
那时她以为,春天是会被温柔打动的。
现在才明白——温柔本身,就是最坚硬的墙壁。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桃花节开幕式上,时熙熙穿着白色衬衫,胸口别着“春日使者”的徽章,站在那棵最老的桃树下,给每个路过的同学发桃花书签。
书签是他亲手做的——
压干的桃花瓣贴在素白的卡片上,旁边用钢笔写着“春天快乐”。
队伍很长。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他的睫毛有多长,笑起来有多好看。
沈丝桃站在队伍末尾,看前面的女孩们一个个红着脸接过书签,小声说着谢谢。
轮到她了。
时熙熙递来书签,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春天快乐。”
沈丝桃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她闻到他手上淡淡的墨水和桃花混合的香气。
“谢谢。”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不客气。”时熙熙的目光已经移向她身后,“下一位同学——”
沈丝桃握着那枚书签,走到人群之外。
卡片上的桃花瓣是五瓣的,和他照片上那朵一样完整。
钢笔字迹清隽有力,和图书馆借阅卡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他对每个人都一样。
一样地微笑,一样地说“春天快乐”,一样地递出这片薄薄的、没有重量的春天。
她忽然觉得手里这枚书签很重。
重得像她整个初三,一整个无人知晓的春天。
三、“他是所有人的春天”
那之后,沈丝桃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一切可能遇见时熙熙的场合。
不去他常去的食堂窗口,不在课间经过一班窗外,不参加有他出席的活动。
她像个笨拙的园丁,试图把自己从一片太过丰沃的土壤里连根拔起。
但春天无孔不入。
时熙熙是学校广播站的成员,每周三中午,他的声音会准时响起在校园每个角落。
“大家好,这里是‘春日之声’……”
清朗的,温柔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的声音。
沈丝桃总是趴在课桌上,假装睡觉。
耳朵却竖着,捕捉他念的每一段散文,每一首诗,每一句“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
有一次,他读了一首关于桃花的诗: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读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丝桃把脸埋进臂弯里,眼睛突然很酸。
她想起初二那个雪天,那条被她捡起的围巾。
想起艺术节上,他接过别人递来的水。
想起桃花节,他说“春天快乐”。
原来春风真的会助肠断。
断在她无声无息的喜欢里,断在她年复一年的注视里,断在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是所有人的春天,唯独不是她一个人的归期。
四、那本《飞鸟集》
五月初,学校组织去郊外春游。
沈丝桃在集合的大巴上,看见时熙熙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在看一本书。
她选了前排的座位,系好安全带,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书。
是泰戈尔的《飞鸟集》,书页已经泛黄,翻到某一页时有花瓣的碎屑飘落。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像一卷倒放的胶片。
沈丝桃看着那些掠过的树、田野、偶尔出现的桃花林,忽然觉得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来自早起,不是来自长途颠簸。
而是来自一场持续了三年的、只有她一个人在跑的马拉松。
终点没有旗帜,没有掌声,甚至没有那个她追逐的身影。
她只是跑,沉默地,固执地,朝着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方向。
中途休息时,大家在服务区解散。
沈丝桃去小卖部买水,回来时看见时熙熙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手里依然捧着那本书。
有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
一片粉白色的花瓣正好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沈丝桃站在不远处,看他用指尖轻轻捏起那片花瓣,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夹回书里。
那个动作温柔得让她心口一窒。
“你也喜欢泰戈尔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丝桃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同班的林薇。
“啊……嗯。”
“时熙熙也在看呢。”林薇朝那边努努嘴,“我刚看见,是《飞鸟集》,和你一样。”
沈丝桃的手指蜷了蜷。
“是吗。”
“是啊,好巧。”林薇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不过人家可能有女朋友了,我上次看见他和一个女生一起在书店,好像是隔壁班的……”
后面的话沈丝桃没听清。
她只看见时熙熙合上书,朝这边走来,路过她们身边时,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本书的封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英文书名,和她手里这本一模一样。
原来连喜欢同一本书,都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五、青桃
春游的目的地是一片很大的桃林。
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毛茸茸的小青桃,指甲盖大小,在叶间若隐若现。
自由活动时,沈丝桃脱离人群,独自往桃林深处走。
泥土很软,踩上去有潮湿的声响。越往里,人声越远,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她在一棵很老的桃树下停住。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树荫浓密得像要滴出墨来。
沈丝桃伸手,摸了摸枝头一颗青涩的小桃。
果子硬硬的,凉凉的,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还不能吃哦。”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丝桃猛地转身,看见时熙熙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那本《飞鸟集》。
“至少要等到夏天。”他走近些,也仰头看那颗青桃,“现在很涩的。”
“……我知道。”沈丝桃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桃子绒毛的触感。
时熙熙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好像总是一个人呢。”
沈丝桃的心跳漏了一拍。
“习惯而已。”
“这样啊。”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桃树上,“不过一个人也挺好,安静。”
有风穿过桃林,树叶哗哗地响。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一刻沈丝桃忽然很想问——
那你呢?你也喜欢安静吗?
还是你更喜欢热闹,喜欢被人群围绕,喜欢对每个人都温柔地笑?
但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
“集合的哨声响了。”时熙熙侧耳听了听,然后朝她挥挥手,“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来。”
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桃林里渐行渐远。
沈丝桃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轻声对那颗青桃说:
“我不怕涩。
“我只是怕,等到夏天的时候,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六、春天的尽头
回程的大巴上,沈丝桃翻开那本《飞鸟集》。
书页在风中自动翻到某一页,她看见自己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是泰戈尔的诗。
但此刻读来,像一句迟来的谶言。
她看向窗外。
田野、桃花林、远山,都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春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个世界撤退。
沈丝桃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初一开学第一天,那个站在讲台旁、肩上落着天光的少年。
想起初二的艺术节,他在聚光灯下说“谢谢大家”。
想起初三的桃花节,他递来书签说“春天快乐”。
三年了。
她的喜欢从春雨润物,到桃花盛开,再到如今满树青桃。
可那个站在春天中央的人,始终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也许有些故事,从开头就写好了结局。
就像春风年年吹,桃花岁岁开。
但总有一朵桃花,永远等不来属于自己的那一阵风。
章节结尾:
大巴驶入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带。
沈丝桃在摇晃的车厢里,用铅笔在那行诗的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我等了三个春天。
等一朵花开,等一阵风来,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现在春天要走了。
我也该走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书。
车正好到站,车门打开,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的气息。
沈丝桃跟着人群下车,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在她身后——
桃花谢了,春天结束了。
而她漫长、安静、无人知晓的暗恋,也要结束了。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沈丝桃在倒计时里,开始练习告别。练习不再看他,不再计算和他的距离,不再在日记本里写他的名字。但告别是一场比暗恋更漫长的修行——你明明知道该转身了,脚步却还停留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