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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岁秋风   第七章 ...

  •   第七章:岁岁秋风——无人知晓的落幕

      中考结束后的第七天,毕业典礼。

      礼堂里挤满了人,闷热的空气混杂着汗水、廉价香水和新校服的味道。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扇叶切割光线,在穿着统一蓝色校服的人群上投下晃动的、支离破碎的影子。

      秋蒽蒽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前排那些闪闪发光的后脑勺——优秀毕业生,保送生,学生代表。顾凌云坐在第二排正中,背挺得很直,白衬衫的领子熨得一丝不苟,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石膏像般的光。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秋蒽蒽没在听。她盯着顾凌云的后颈,看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在蓝色校服领口上方,很白,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会像炸开的蒲公英,被风吹向四面八方。重点高中,普通高中,职校,出国。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攒下的、微薄的联系,会在一个漫长的暑假后,彻底断裂。

      就像那年秋天,她以为会有无数个秋天,结果唯一同班的那个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下面,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初三(12)班顾凌云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然后变得热烈。顾凌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台。脚步很稳,背很直,像一棵在风里也不会弯腰的竹子。

      秋蒽蒽坐直了身子。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在深红色的幕布前,他整个人白得发光。他站在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他长高了,初一那年还需要踮脚的话筒,现在要往下调一点。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更低一些,更稳一些,像秋天深夜里流过鹅卵石的山涧,清冽,平静,没有波澜。

      秋蒽蒽屏住呼吸。

      她看着他念稿子,看着他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聚光灯太亮,他微微眯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的侧脸在强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喉结随着讲话轻轻滚动。

      稿子写得很好,标准的优秀毕业生发言。感谢老师,感谢学校,展望未来,励志,昂扬,挑不出一点错。

      可秋蒽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看着他,贪婪地,用力地看着,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视网膜里,刻进记忆最深处,刻进往后无数个没有他的秋天里。

      三年了。

      从初一那个初秋,到现在这个盛夏。三个秋天,三个春天,两个被疫情偷走的冬天。她看着他坐在窗边写字,看着他跑过长跑终点,看着他穿过走廊目不斜视,看着他站在这里,站在聚光灯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而他,从头到尾,不知道她的名字。

      掌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顾凌云微微鞠躬,走下台。聚光灯追着他移动,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然后暗下去,熄灭。他回到座位,坐下,重新变成那个安静挺拔的影子。

      秋蒽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关节泛白。

      典礼还在继续。优秀毕业生颁奖,三好学生颁奖,进步奖,优秀班干部。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掌声一阵一阵响起。空气越来越闷,汗湿的校服黏在背上,像一层剥不下来的壳。

      “最后,”校长清了清嗓子,“请各班班长上台,领取毕业纪念册和同学录。”

      人群骚动起来。班长们鱼贯上台,接过厚厚的册子。秋蒽蒽看见自己班的班长抱着一摞蓝色封面的册子下来,开始分发。

      传到她这里时,她接过来。封面上烫金的校徽和“毕业纪念册”几个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廉价的金光。她翻开,第一页是全班合影。四十五张脸挤在一起,笑着,做着鬼脸,在盛夏刺眼的阳光下眯着眼睛。

      她在第三排中间找到了自己。笑得很用力,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时摄影师喊“茄子”,她喊得最大声,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回去。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照片角落。最后一排最右边,顾凌云站在那里。他没笑,只是微微抿着唇,目光看着镜头,平静,疏离,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清晰得像一道伤口。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同框”。

      虽然隔着三排人,虽然他的脸只有指甲盖大小,虽然他甚至不知道这张照片里有她。

      但这是唯一一张了。

      秋蒽蒽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

      纸张粗糙的质感,油墨微微的凸起。他的脸是平的,凉的,没有温度。

      “同学录!同学录!”周小雨兴奋地凑过来,递给她一本粉色的册子,“快写!每个人都要写!”

      秋蒽蒽接过那本花里胡哨的册子。塑料封面,印着俗气的彩虹和卡通字:“勿忘我”。里面一页一页,是各种幼稚的栏目:最喜欢的颜色,最喜欢的歌,最大的梦想,想对你说……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最喜欢的颜色?蓝色。因为他总穿蓝色的校服。

      最喜欢的歌?不知道。但她记得他耳机里漏出来的、很轻的钢琴曲。

      最大的梦想?以前是“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现在是“考上重点高中”。

      想对你说……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空气里慢慢凝聚,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飞快地写:

      “祝你前程似锦,天天开心。”

      字迹工整,端正,像小学生练字帖。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八个字,干巴巴的,客套的,和所有其他同学写的一样。

      写完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递给周小雨:“帮我给顾凌云。”

      周小雨瞪大眼睛:“你确定?他不会要吧?上次李想找他写,他直接说‘不写’。”

      “试试,”秋蒽蒽说,声音很平静,“不给就算了。”

      周小雨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挤过人群,朝第二排走去。

      秋蒽蒽没看。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毕业纪念册。一页一页,班级活动照片,运动会,艺术节,春游。她在每一张照片里找那个身影,找到了,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翻过去。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和每一个有他的瞬间告别。

      过了一会儿,周小雨回来了,把那张纸还给她。

      “他没要,”周小雨压低声音,“我说是秋蒽蒽给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不认识’,然后就转回去了。”

      秋蒽蒽接过那张纸。折痕很深,边缘有点皱。她慢慢展开,看着上面那八个字。

      前程似锦,天天开心。

      多好的祝福。多空的祝福。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折好,夹进毕业纪念册的最后一页,合上。

      “没事,”她对周小雨说,嘴角弯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早就猜到了。”

      周小雨还想说什么,礼堂里的灯突然全亮了。刺眼的白炽灯光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暗和暧昧。人群骚动起来,椅子被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毕业典礼结束了。

      “走吧走吧,”周小雨拉起她,“热死了,出去透透气。”

      秋蒽蒽抱着那本纪念册,随着人流往外走。礼堂门口挤成一团,笑声,喊声,道别声,哭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拍打在闷热的空气里。

      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经过第二排时,下意识地转头。

      顾凌云还坐在那里,没动。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大概是一本书,或者一份录取通知书。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两把小扇子。

      那么近。不过五步的距离。

      她只要走上去,说“顾凌云,我是秋蒽蒽”,说“我们同班过一学期”,说“我喜欢你三年了”。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三秒钟。三秒,短得像一次呼吸,长得像一整个青春。

      然后转身,随着人流,走出了礼堂。

      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抱着那本厚厚的纪念册,慢慢走下台阶。

      操场上已经散了大半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合影,拥抱,哭泣,大笑。彩带和碎纸屑在风里飘,粘在汗湿的校服上,粘在头发上。

      秋蒽蒽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树荫浓密,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她脚下晃动。她靠着树干,翻开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展开。

      “祝你前程似锦,天天开心。”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撕碎。

      很慢,很仔细,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然后握在手心,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碎片飘落,像一场小小的、寂静的雪,落在塞满彩带和空瓶子的垃圾桶里,瞬间被淹没,消失不见。

      她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风吹过来,带着盛夏特有的、燥热的气息,吹起了她的刘海,吹动了纪念册的书页,哗啦哗啦地响。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白花花地照着,刺得人眼睛发疼。

      秋天又要来了。

      这是喜欢他的第三个秋天,也是最后一个了。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一个女孩,在每个星期二、星期四的上午,提前五分钟收拾书包,穿过走廊,走上天桥,只为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秒。

      不会再有一个女孩,在运动会的人潮外,静静地看着他冲过终点,然后转身离开。

      不会再有一个女孩,在带锁的日记本上,一遍一遍写同一个名字,写“今天又看见他了”“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他好像又长高了”。

      那些潮湿的、滚烫的、无人知晓的心事,那些藏在秋天风里的、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苦涩的梦。

      到此为止了。

      秋蒽蒽抱着毕业纪念册,慢慢走出校门。

      最后一次回头。

      教学楼沉默地立在夕阳里,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像闭上的眼睛。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再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行道。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校门口那块锈迹斑斑的牌子,那上面写着学校的名字,和她再也回不去的三年。

      风吹过来,掀起了纪念册的书页。

      哗啦一声。

      像那年秋天,教室里,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也像现在,她合上青春的声音。

      很轻。很安静。

      只有风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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