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庭岁岁安》高粱香

1、山村稚童 师徒初遇

　　青云山的山脚沙土硌得慌，散在山坳里的几户人家，拼尽全力种出来的粮，刚够混个半饱。往来的客商嫌路不好走，马鞭甩得飞起，连水都不愿意在村里歇一脚，这片地好像被整个红尘忘了。

　　云殊打记事起就一个人在这儿。乱世里爹娘死得早，连个坟头都没留下，他靠村里人偶尔扔的剩饭、山上的野果活下来，村外那座破山神庙，就是他唯一的家。

　　深秋的雨下得没完没了，风卷着茅草叶子往庙里飞，把本就漏风的破庙吹得更像个筛子。云殊蹲在神像底下，身上那件棉衣是去年冬天村里张阿婆给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膝盖的地方补了三层补丁，是他从垃圾堆里捡的旧衣服拼的。他把怀里揣的破陶碗往怀里紧了紧——那是以前过路客商丢的，他平时用来接雨水喝，晚上抱着能暖会儿手，比干草管用。
　　村里的娃都不跟他玩，大人们自己都吃不饱，更没工夫管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崽子。他早就习惯了，总蹲在庙门口最偏僻的石头后面，看山上的云飘来飘去，连话都懒得说。

　　村里老人说，青云山里有神仙，清冷又心善，可惜山路陡，雾又大，寻常人根本上不去。云殊以前总蹲在石头上数山上的灵鹤，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就想，仙山上的人是不是也吃烤红薯？
　　雨下了好几天，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云殊终究是扛不住了。他靠在墙上，浑身烫得吓人，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连水都喝不下。他迷迷糊糊地想，或许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悄无声息死在这破庙里，也没人知道。
　　雨砸在破庙的屋顶上，啪嗒啪嗒响，像敲在他的眼皮上。就在他快睁不开眼的时候，外面突然没了雨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沉稳得很，踩在湿泥里都没什么声响，不慌不忙的，像山上的松针落在地上。

　　云殊费力抬眼，看见一把水墨色的油纸伞先探进来，伞骨断了一根，用红绳绑着，伞下是件洗得发白的白衣，下摆沾了点泥，却干净得很。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后山的冷杉混着薄荷，闻着就让人安心。
　　他走到云殊跟前，微微俯身，云殊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没有恶意，那点刻在骨子里的害怕，突然就散了大半。
　　沈清辞这次下山本来是来采买宗门过冬的物资，路过山脚的时候，听见破庙里有极弱的气息，像是快断了的灯芯，才循着找过来。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少年，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像山涧里的石子浸了水，藏着远超年龄的安静。

　　“你还好吗？”

　　声音清润得像山泉，云殊的喉咙干得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看着他，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沈清辞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这孩子已经烧了好久了。他没再多说，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云殊，才把他打横抱起来——孩子太瘦了，骨头都硌手。云殊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指尖凉得像冰，沈清辞把怀里的暖炉递到他手里，铜制的暖炉上刻着小小的竹子，还温着。

　　他重新撑起伞，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抱着人往山上走。山路弯弯曲曲的，云殊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稳得很，像村里庙会敲的鼓，比雨声好听多了。他侧头看流动的云雾，凉丝丝的，却再也不觉得冷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只记得，这个下雨天，这个抱着他的白衣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前路的雾还散着，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用一个人睡在破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