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尾无波》自栖山海

1、渡口 最初的相逢

　　漓江的水在七月里是温的。

　　我伏在江底一块生满青苔的石头后面，尾巴懒懒地扫着水，看着头顶三尺处那一双布鞋的倒影。布鞋主人站在渡口的青石板上，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日头西斜，把江面染成碎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落到水里来，像一条瘦瘦的鱼。

　　他叫沈渡，是个书生。

　　我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三个月来他每回在渡口待久了，总会有个书童模样的少年跑来喊他：“沈公子，该回去用饭了。”他便应一声，再站一会儿，才恋恋地走。

　　沈渡好静。这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事。旁的人来渡口，或赶路，或送别，或撑船，总是忙忙的。只有他，像是专程来看风景的。春看江水绿如蓝，夏看烟雨入漓江，秋看两岸青山红遍，冬看江雪簌簌地落。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还对着江水念诗，念的是些我听不大懂的句子，什么“江畔何人初见月”，什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但声音是好听的，像江面上偶尔掠过的白鹭的翅膀，轻轻的，不惊扰人。

　　我观察了他整整三个月。从他的眉眼观察到他的手指，从他走路的姿态观察到他偶尔蹙眉的样子。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人鱼一族修行，共有四重关：灵智、法术、功德、情爱。前三关我过得顺遂，唯独这最后一关，迟迟不敢去触碰。情爱一关，是终极考核，过则金丹大成、脱去凡胎，败则修为尽失、魂飞魄散。族里的姐姐们，有的过了，有的没过。过了的，位列仙班，偶尔也会在云端驻足，望着人间叹一口气。没过的，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冷眼旁观了许多年，得出一个结论：情爱这东西，是世间最不划算的买卖。拿千年修为去赌一个凡人的真心，赌赢了不过是一颗金丹，赌输了便是灰飞烟灭。而那些修成正果的，也未见得多快活。

　　可我终究要过这一关。

　　所以，我选了沈渡。

　　选他，是因为他看起来最安全。性子温和，看着老实，不像是会让人动心的那种人。更重要的是——我隐约觉得，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他站在渡口看江水的时候，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是孤独。和我一样的孤独。

　　一个孤独的凡人，大概更容易被利用吧。

　　这便是我最初的想法，也是我后来一切祸福的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