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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新妇入门惊旧梦,神台燃灯照少年 新妇入门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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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入门惊旧梦,神台燃灯照少年
戏台搭在院子正中。
这是鎏金班的规矩——无论走到哪座城,第一件事是搭台,最后一件事是拆台。台子是老的,木头用了二十几年,榫卯的地方磨出了包浆,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蜜。台沿描金,金已经剥了大半,只在某些角度的光线里还能看出来曾经的气派。
阿沉在台上练了两个时辰。
他练的是神猴出山。
这个折子难在腰。神猴的腰是活的,不是人的腰,是风的腰,是火的腰,弯下去的时候脊柱要节节松开,像一串珠子被人从中间托起,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重量和方向。阿沉的腰还不够。师叔说过,你的腰是死的,你在用力,神猴不用力,神猴只是存在。阿沉听不懂。他练了七年,还是听不懂。
他从台上跳下来的时候,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平时的动静。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只有扫地的老黄和喂鸡的小六,声音是懒散的,是这座宅子日常的呼吸。但今天的声音是密集的,是很多双脚同时移动,是压低了声音还是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阿沉站在台边,用毛巾擦脸。
大门开了。
父亲走在最前面。陈鸿年今年五十二岁,是鎏金班的班主,也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还在认真做面具戏的人。他身材高,背挺,走路的时候有一种旧时代的气派,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已经不需要风来证明自己站得住。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绸衫,阿沉认得那件衣服——那是他父亲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
父亲身边走着一个人。
阿沉擦脸的手停了。
那个人走在父亲右侧半步的位置,不前不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子牵着,距离精确到一种不自然的程度。他穿素色的,上衣是旧白,下摆有些褪色,但身形撑得住,撑得住任何颜色的衣服,或者不需要颜色。他低着头,阿沉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向下的颈项,和颈项旁边被汗湿了一片的碎发。
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安静像水,从四面漫过来。
父亲在台阶下站定,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以后他住主楼。"
没有解释。没有介绍。父亲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什么。他说完转身,推开了主楼的门。那个素色的人跟着进去了,进门之前抬了一下头——
阿沉看见了他的脸。
只有一秒。光线不够,距离也远,但一秒已经足够。
那张脸阿沉见过。
不是真实地见过。是在那盘旧录像里见过,在师叔喝酒喝到半夜翻出来反复看的那盘录像里见过。录像的画质很差,颜色失真,但失真的颜色里有一张脸,年轻,张扬,眼角有一种阿沉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骄傲,比骄傲更大,比骄傲更危险,像一个人站在世界的某个顶端,往下看,觉得一切都是他的。
那是莲。
鎏金班二十年前最后一位大神猴。
传说他演的神猴出山,能让台下的人哭,不是因为悲,是因为见到了某种他们这辈子再也看不见的东西。传说他退出那年,整个戏班哭了三天。传说他消失得太突然,突然到连原因都没有留下,只留下那盘画质很差的录像,和师叔每次喝酒时说的一句话:
"那才叫神猴。"
主楼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还是安静,但性质变了。这种安静里有很多东西在流动,阿沉能感觉到,像皮肤上有很多目光在试探性地落下来,又迅速缩回去。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有动。
老黄在他背后轻声说了句什么。
阿沉没回头,问:"什么?"
老黄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阿沉能听见:"少爷……那是新……"
"我知道。"阿沉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父亲站在那个人身边的样子,他以前没见过。那不是父亲平时的站姿,那不是班主站在下属旁边的站姿,那是一种阿沉在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未在父亲身上看见过的东西,小心的,收紧的,像一个人害怕一样珍贵的东西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碎掉。
夜风把院子里的香灰吹起来,在灯光里转了一圈,落下去了。
台上的神猴面具还放在台沿,空洞的眼睛对着天。
阿沉抬头看了一眼主楼的窗。灯亮着。橘黄色,很旧。
他重新跳上台,捡起面具,对着它看了很久。
面具不说话。面具从来不说话。这是它唯一诚实的地方。
那天夜里,阿沉听见了声音。
他的房间在侧楼,隔着一个天井和一条走廊,按理说主楼发生什么他不应该听得见。但那天夜里很安静,连虫子都不叫,热季结束前特有的那种沉,空气像一块湿布压在所有声音上面。
就是在这种安静里,他听见了。
从主楼方向传来的,很低,压抑的,像是疼又不是疼的声音。
阿沉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声音没有停。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那只壁虎,听着那个声音,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主楼的灯灭了,声音停了,院子里重新只剩下风的声音。
壁虎走了。
阿沉还在。
他的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很正常,正常到一种奇怪的程度——他不明白为什么正常。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某种感受,但那种感受还没有名字,像一个将要到来的季节,气味已经到了,雨还没下。
窗外,湿季的第一声雷在很远的地方滚过去。
没有下雨。
第一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