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山海不相逢》南缘煜

2、明媚奔赴，阴郁少年 明媚少女主

　　九月初秋，暑气未消。

　　清河一小的开学日裹挟着残余的燥热，整座校园彻底褪去了暑假的寂静，人声鼎沸，喧闹四起。走廊里挤满背着书包打打闹闹的小学生，清脆的笑声、脚步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三年级三班的教室靠窗向阳，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铺洒进来，落在崭新的课桌椅上，落在一张张稚嫩鲜活的脸庞上，暖意融融，鲜活又热闹。

　　慕辞熙背着简单的书包，站在教室后门，安静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距离她转学来到这座小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跟着父母彻底安顿下来。从从前宽敞精致的大平层，搬到了老城区狭窄朴素的居民楼，没有落地窗，没有精致的摆件，没有从前随手可得的优越生活。家里处处简朴低调，褪去了所有往日的光鲜。

　　她安静接受了所有落差，不抱怨、不矫情，依旧是那副温和明媚的模样。

　　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盛夏午后那一眼心动。

　　那个名叫陆沉安的少年，是她来到这座荒芜陌生小城里，唯一的期待。

　　开学第一天，班里挤满了新同学，大家彼此好奇打量，叽叽喳喳互相认识、结伴组队。只有少数几个人安静坐着，不参与喧闹。

　　而陆沉安，就是其中最惹眼的一个。

　　他依旧坐在那天午后的靠窗位置，最后一排，最角落，最偏僻，也最安静。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短袖，坐姿笔直，却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不看人，不说话，不参与周遭的热闹，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的桌面干干净净，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双手放在桌下，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周身萦绕着一层厚重又冰冷的疏离感。

　　旁人成群结队、嬉笑打闹，唯有他，孤身一人，沉寂如影。

　　明明身处喧闹人群，却像是独自被困在无声的孤岛。

　　班里的孩子大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街坊，彼此熟识，抱团成群。唯独陆沉安总是独来独往，不爱说话，不爱打闹，性格沉闷孤僻，久而久之，班里几乎没有人主动和他玩。

　　小孩子的世界直白又现实，他们下意识偏爱开朗热闹、合群有趣的伙伴，对沉默阴郁、不爱交流的人，本能地保持距离。

　　没人主动靠近他，没人主动和他说话，更没人愿意主动融入他清冷孤寂的世界。

　　慕辞熙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他许久。

　　心底那点懵懂的悸动，在这一刻愈发清晰。

　　她见过热闹万千，见过热烈温柔，见过形形色色鲜活明媚的人，却唯独对这个沉闷、普通、孤僻、甚至有些无趣的少年，移不开目光。

　　也许是因为他太孤独了。

　　也许是因为，向来热烈鲜活的她，偏偏想温暖这个常年冷清的人。

　　“同学，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

　　一道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慕辞熙回头，看见扎着温柔低马尾的沈清和，手里抱着课本与花名册，眉眼温和，气质干净清冷。

　　“老师好。”慕辞熙礼貌颔首，眉眼弯弯，明媚又乖巧。

　　沈清和看着眼前大方漂亮的小姑娘，眼底带着笑意：“来晚啦，只剩前面和后排的空位了，你自己选一个位置坐吧。”

　　教室里几乎全部坐满，唯独最后一排，陆沉安的旁边，空着唯一一个空位。

　　那是全班最偏僻、最安静、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的位置。

　　几乎所有同学都更喜欢靠前、居中、热闹的位置，没人愿意坐到孤僻沉默的陆沉安身旁。

　　全班唯一空位，偏偏在他身边。

　　周围的同学都悄悄抬眼看向门口，等着新来的漂亮转学生选一个干净好看的前排位置。

　　没有人觉得，明媚耀眼、漂亮大方的慕辞熙，会选择坐在沉闷寡言、没人愿意靠近的陆沉安身边。

　　可下一秒，慕辞熙轻轻拎起书包，眉眼清淡，步伐坦然，径直穿过整间喧闹的教室，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脚步声轻轻落下，停在那个空位旁。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稳稳坐下。

　　坐在了陆沉安的身侧。

　　周遭瞬间安静一瞬，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她怎么坐陆沉安旁边啊？”
　　“那个位置没人坐的，超无聊。”
　　“陆沉安从来不说话的，坐旁边超尴尬……”

　　细碎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慕辞熙全然不在意。

　　她侧过头，悄悄看向身侧的少年。

　　咫尺距离，他的侧脸干净平淡，皮肤偏白，睫毛很长，垂眸时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对外界的一切动静毫无反应。

　　哪怕身边多了一个同桌，哪怕全班唯一一个空位被人坐下，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侧目，情绪没有半分波动。

　　冷漠、麻木、疏离。

　　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换做旁人，被如此无视，定然会尴尬退缩、下意识远离。

　　但慕辞熙不会。

　　她向来热烈，向来主动，向来不怕碰壁。

　　越是冷淡，越是疏离，越是无人靠近，她就越想靠近。

　　她轻轻放好课本，端正坐好，而后微微偏头，鼓起九岁孩童最纯粹、最干净的勇气，轻声开口，主动搭话。

　　“你好，我叫慕辞熙，我是新来的转学生，以后我是你的同桌啦。”

　　她的声音清甜、温柔、明亮，像初秋最温柔的风，轻轻撞进死寂安静的角落。

　　带着百分百的善意、坦荡与真诚。

　　身侧的少年，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反应。

　　几秒沉默过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漆黑的眸子抬起来，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没有好奇，没有善意，没有惊喜，甚至没有温度。

　　平静、淡漠、疏离。

　　对视不过半秒，他便迅速收回目光，依旧垂眸看着桌面，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没有回应，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多余表情。

　　全程沉默，彻底无视。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慕辞熙的心底还是轻轻空了一下，泛起一点点细微的失落。

　　原来他真的这么冷淡。

　　真的，一点都不好接近。

　　可失落仅仅停留了一秒，便被少女心底滚烫的热忱覆盖。

　　没关系。

　　他不爱说话，那她就多说一点。

　　他很孤僻，那她就主动一点。

　　他的世界太冷太安静，那她就带着满身明媚，一点点闯进去，慢慢热闹他的岁月。

　　她不怕冷漠，不怕无视，不怕单向付出。

　　年少的喜欢最是纯粹无畏，不问结果，不求回应，只是单纯想靠近那个人，想对他好。

　　第一节是语文课。

　　沈清和站在讲台上温柔讲课，声音清浅舒缓，字句清晰。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认真听讲，偶尔小声跟读、举手回答问题。

　　唯有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陆沉安全程低头，不抬头、不看书、不听课、不做笔记，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沉闷。

　　他好像对学习不上心，对课堂不感兴趣，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慕辞熙一边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一边悄悄分神留意身侧的少年。

　　她发现，他不是调皮捣蛋，不是故意摆烂。

　　他是麻木。

　　是长期独处、无人关心、无人在意，久而久之形成的习惯性封闭。

　　他不闹、不吵、不作、不社交，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复一日，沉默度日。

　　课间十分钟，全班瞬间沸腾。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去玩跳皮筋、追跑打闹、围在一起聊天说笑，教室里瞬间热闹无比。

　　唯独最后一排，依旧安静死寂。

　　陆沉安依旧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没有出去玩的念头，也没有找人说话的打算。

　　慕辞熙看着他孤单的侧脸，心里软软的。

　　她拿出自己崭新的作业本，轻轻摆正，而后撕下一张干净整洁的小纸条，握着笔，认认真真写下一行清秀端正的字。

　　【我叫慕辞熙，你叫什么名字呀？】

　　字迹干净漂亮，带着孩童独有的认真与温柔。

　　她指尖捏着小小的纸条，犹豫了一瞬，轻轻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推到他的桌前。

　　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纸条落在他空白的桌面上，格外显眼。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他递纸条，主动想要认识他。

　　陆沉安的目光终于定格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

　　他垂眸看着上面清秀干净的字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慕辞熙的心都轻轻悬了起来，忐忑又期待。

　　几秒后，他终于抬手。

　　骨节偏细的手指拿起笔，停顿许久，在纸条下方，落下三个字。

　　字迹清瘦、工整、力道很重，带着一丝少年独有的紧绷与拘谨。

　　【陆沉安。】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候，没有反问，只有他的名字。

　　寥寥三字，是他给出的唯一回应。

　　慕辞熙看着那三个字，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心里所有的失落、忐忑、不安，一瞬间尽数消散。

　　原来他不是完全冷漠。

　　原来他会回应她。

　　原来她的主动，没有被彻底无视。

　　她悄悄弯起眉眼，心底漾开清甜细碎的欢喜，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条折好，轻轻放进自己的笔袋里，好好收着。

　　这是她和陆沉安的第一张交集。

　　是她青春漫长单向奔赴里，第一份微不足道、却足以让她欢喜许久的回应。

　　“陆沉安。”

　　她在心底轻轻默念一遍他的名字，温柔又认真。

　　很好听的名字。

　　很安静的人。

　　那之后的整个课间，慕辞熙没有再刻意打扰他。

　　她看懂了他的性格，看懂了他的孤僻与拘谨。

　　他不习惯热闹，不习惯主动，不习惯与人亲近。

　　那她就慢慢来。

　　不逼迫、不打扰、不急躁。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热忱，有的是整个青春的时间，慢慢靠近他。

　　接下来的整日课堂里，慕辞熙开启了独属于她的、温柔又执着的奔赴。

　　上课的时候，她认真听讲，认真笔记，偶尔悄悄侧头看他一眼。

　　看他全程沉默垂眸，看他一动不动的背影，看他与世隔绝的清冷模样。

　　下课的时候，她会主动和他搭话。

　　分享自己的橡皮、分享崭新的笔、分享课间的小零食、分享课堂上不懂的问题。

　　哪怕他十句只回一句，哪怕他言语极少、惜字如金、态度冷淡。

　　哪怕他永远被动、永远沉默、永远疏离。

　　她依旧乐此不疲。

　　“陆沉安，这个生字你会写吗？我教你呀。”
　　“陆沉安，这个糖很好吃，给你。”
　　“陆沉安，外面天气好凉快，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陆沉安，老师刚刚讲的重点我帮你标好了。”

　　她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热烈、明媚、温柔、执着，日复一日，一点点靠近他灰暗孤寂的世界。

　　周围的同学渐渐习惯了这一幕。

　　习惯了新来的漂亮转学生，永远主动黏在最孤僻的男生身边。

　　习惯了慕辞熙永远热忱温柔，习惯了陆沉安永远冷淡沉默。

　　有人不解，有人调侃，有人悄悄看热闹。

　　“慕辞熙干嘛总跟陆沉安玩啊，他好闷的。”
　　“她是不是不知道陆沉安从来不跟人玩啊。”
　　“肯定坚持不了几天，很快就会嫌他无聊了。”

　　所有人都默认，这份单方面的主动，很快就会结束。

　　没有人会永远热情贴着一块冷冰。

　　没有人会执着温暖一个永远冷漠无回应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

　　年少的慕辞熙，最不缺的就是执着与热忱。

　　她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不在乎冷热落差，不在乎他的冷淡疏离。

　　她只是单纯喜欢坐在他身边，喜欢和他说话，喜欢看着他安静的样子。

　　喜欢这段独属于她的、温柔又青涩的同桌时光。

　　傍晚放学，夕阳染红半边天空。

　　校园的梧桐树下洒满温柔的余晖，放学铃声响彻整个校园，学生们背着书包蜂拥而出，喧闹热闹。

　　慕辞熙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慢吞吞收拾书本的少年。

　　夕阳落在他的发顶，柔和了他清冷淡漠的轮廓，褪去了几分阴郁，添了几分温柔。

　　“陆沉安，我放学啦，明天见！”

　　她背着书包，站在他桌旁，眉眼弯弯，笑意明亮，认真和他道别。

　　陆沉安收拾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漆黑的眼眸，淡淡看向她明亮的笑脸。

　　夕阳落在女孩白皙的脸庞上，眼眸亮晶晶的，盛满纯粹干净的笑意，热烈又坦荡，干净又明媚。

　　那是他灰暗枯燥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的光亮。

　　耀眼、温暖、热烈、鲜活。

　　他静默注视了她两秒，薄唇轻轻动了动，极低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明天见。”

　　声音很轻、很低、很淡，几乎要被走廊的喧闹淹没。

　　却清晰落在慕辞熙的耳朵里，撞得她心底一片温热。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道别。

　　第一次主动回应她的温柔。

　　少女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背影明媚鲜活，带着满心青涩懵懂的欢喜，融进漫天晚霞里。

　　她不知道。

　　此刻这束义无反顾奔向他的微光，未来会耗尽所有热度，最终落得满目疮痍、一腔赤诚尽数错付。

　　此刻沉默回应她温柔的少年，未来会亲手滋生误会，亲手推开她所有偏爱，亲手毁掉整个青春。

　　此刻温柔绵长的初见奔赴，终会变成数年执念、终生遗憾。

　　夕阳落幕，晚风轻轻吹过教室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