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心动》七七十里

1、chapter1

　　暮色浸染城市繁华，初秋的风卷着街边淡淡的桂花香，掠过林立的高楼大厦，吹进城西艺术创意园区深处。这里云集着各类摄影工作室与时尚传媒公司，来往皆是衣着精致、气质出众的业内人士，喧嚣中裹挟着独属于时尚圈子的精致与忙碌。
　　顶级轻奢女装品牌的专属摄影棚内，暖调柔光铺满整个空间，专业摄影器材有序摆放，造型师、化妆师、场务人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筹备着今日的秋冬新品大片拍摄。偌大的无影拍摄背景干净澄澈，落地玻璃窗将室外柔和的自然光引入室内，与室内专业灯光相融，营造出慵懒又高级的拍摄氛围。
　　祁盈安静坐在化妆区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微微垂着眼帘，任由化妆师细致雕琢妆容。她身形高挑匀称，常年走在时尚镜头前，练就了一身从容淡然的气质，五官精致立体，眉眼清冷疏离，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踏入模特行业四年，祁盈早已褪去初入行时的青涩懵懂，凭借绝佳的镜头表现力与沉稳专业的职业素养，在平面模特领域站稳脚跟，成为众多轻奢品牌争相合作的御用模特。见惯了时尚圈的浮华喧嚣，周旋于形形色色的人群之间，她渐渐养成了随性淡然的处事态度，对外界的追捧夸赞淡然处之，旁人皆以为她看透情爱，看淡名利，活得洒脱又自在。
　　唯有祁盈自己清楚，这份看似漫不经心的洒脱，不过是层层包裹内心的坚硬外壳。心底深处始终封存着一段尘封多年的青春过往，藏着一份年少时未能宣之于口的炙热心动，岁月流转，从未淡去分毫，骨子里依旧执着念旧，始终放不下年少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
　　“祁老师，妆容与造型全部完成了，您状态绝佳，今天拍摄一定会格外顺利。”化妆师收拾好手中彩妆工具，语气满是真诚夸赞。
　　祁盈缓缓抬眸，清冷的眼眸扫过镜面中精致淡雅的自己，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平淡，没有过多情绪起伏：“辛苦了。”
　　一旁的经纪人快步走到她身旁，轻声叮嘱道：“今日临时更换合作摄影师，对方在业内低调小众，摄影风格极具氛围感，擅长抓拍人物细腻情绪，专业实力极强，你放松状态正常配合即可。”
　　祁盈闻言并未放在心上，入行多年，她合作过风格迥异的各类摄影师，早已习惯应对不同拍摄节奏，只淡淡应声应允，起身整理好身上简约大气的秋冬新款服饰，缓步走向拍摄区域。
　　她素来专业沉稳，对待工作一丝不苟，无论面对何种拍摄搭档，都能快速进入状态，精准契合拍摄需求。此刻的她全然未曾预料到，这场寻常的商业拍摄，会让她时隔七年，再度遇见那个深埋心底多年的故人。
　　拍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全场工作人员静静等候摄影师就位，片刻后，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入摄影棚，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男人身着简约低调的深色休闲穿搭，身姿挺拔笔直，身形比例优越，周身萦绕着沉稳冷静的清冷气场，眉眼深邃凌厉，面容俊朗清隽，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男性的沉稳克制。他周身自带疏离淡漠的气场，神情清冷严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周身气场强大，自带一番威严气度。
　　来人正是肖陇。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高中时期的青涩少年气，凭借出众的能力成为业内赫赫有名的精英律师，深耕法律行业，处事严谨刻板，行事公私分明，在外人眼中向来高冷淡漠，不苟言笑，待人处事恪守分寸，极少流露个人情绪，看似不近人情，难以亲近。
　　鲜少有人知晓，这位气场凛然的金牌律师，私下藏着极致热爱，闲暇之余兼职氛围感人像摄影师，他不追逐名利热度，不混迹时尚圈子，只随心拍摄心仪作品，最擅长透过外在表象，捕捉人心深处最真实细腻的情绪，用镜头定格转瞬即逝的心动与心事。
　　肖陇径直走到摄影设备前，神情专注地调试相机参数，动作熟练利落，神情专注认真，全程沉默寡言，未曾环顾四周，周身清冷气场与热闹的摄影棚格格不入。
　　祁盈原本淡然平静的心神，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骤然掀起滔天波澜，脚步瞬间顿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心底尘封七年的青春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席卷了所有思绪。
　　七年时光匆匆而过，昔日青涩懵懂的少年已然长成沉稳成熟的大人，眉眼轮廓依稀留存着年少时的模样，熟悉的面容瞬间勾起她所有深埋心底的回忆，尘封多年的心动与遗憾，在此刻尽数苏醒。
　　七年未见，她无数次在深夜偶然想起这位高中同窗，也曾在无数个瞬间打探过他的消息，却始终杳无音讯，本以为两人早已彻底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此生再无交集，万万没有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再度重逢。
　　年少时满心欢喜的暗恋，小心翼翼的试探，阴差阳错的误会，还有当年暗藏心底的万般情愫，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之中，清晰无比。
　　肖陇调试好拍摄设备，缓缓抬眸，清冷深邃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拍摄区，当视线落在祁盈身上时，沉稳的眼眸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转瞬便恢复一贯的平静淡漠，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位寻常合作模特，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诧异与欣喜。
　　他压下心底骤然泛起的涟漪，收敛所有私人情绪，迅速切换至工作状态，语气清冷低沉，带着职业化的疏离与冷静，简洁下达拍摄指令：“站定拍摄点位，身体放松，神情自然，无需刻意迎合镜头。”
　　平淡疏离的话语，礼貌克制的态度，将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成年世界的分寸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祁盈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起伏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纷乱心绪，迅速平复心神，调整好自身状态，按照指令站定位置，努力将所有注意力投入拍摄工作之中。她深谙职场分寸，绝不会将私人情绪肆意流露在工作场合，即便心绪大乱，表面依旧维持着从容淡然的模样。
　　只是唯有她自己知晓，此刻内心早已乱作一团，表面越是随性淡然，心底的波澜便越是汹涌。
　　快门声清脆有序地在摄影棚内响起，肖陇手持相机，神情专注地进行拍摄，他的镜头极具洞察力，精准避开刻意雕琢的完美姿态，不断捕捉祁盈眉眼间转瞬即逝的细腻情绪，将她清冷外表下潜藏的柔软与落寞尽数定格在画面之中。
　　多年以来，无数摄影师镜头下的她皆是精致耀眼的模特模样，唯有肖陇，能够透过她层层伪装的外表，窥见她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心事与情绪。
　　拍摄间隙短暂休息，工作人员纷纷忙碌休整，摄影棚内氛围稍显轻松。祁盈独自走到休息角落，端起温水小口饮用，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的肖陇。
　　他正低头仔细翻看刚刚拍摄完成的成片，神情专注认真，身旁不少业内人士主动上前搭话攀谈，他始终礼貌疏离，淡然应对，言语简洁惜字如金，始终与人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依旧是那副高冷严谨、难以接近的模样。
　　可祁盈心底隐隐察觉，这份高冷疏离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细腻，年少时便是如此，如今时隔多年，依旧未曾改变，他看似冷漠无情，实则心思缜密，内心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偏执，占有欲极强，只是向来深藏心底，从不轻易外露。
　　就在这时，肖陇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眸，两人目光再度隔空交汇，空气之中悄然萦绕起一丝微妙难言的氛围。
　　四目相对的瞬间，过往年少的青涩情愫，成年后的克制隐忍，跨越七年的时光隔阂，在此刻悄然相融，年少时未曾说出口的心动，成年后刻意隐藏的在意，都在无声对视之中悄然流露。
　　祁盈率先收回目光，避开他深邃清冷的眼眸，不愿让旁人察觉自己的异样心绪，强行将所有翻涌的回忆与心动尽数压制在心底。
　　她清楚知晓，时隔七年，两人早已拥有各自成熟稳定的生活，身处截然不同的社交圈层，昔日年少情愫早已被时光蒙上层层尘埃，成年人的世界充满理智与分寸，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或许仅仅只是一场短暂的职场交集，过后依旧会回归各自的人生轨迹。
　　可心底那份深埋多年的执念与心动，却在重逢的这一刻，再也无法轻易压制。
　　二零一七年，初秋。
　　市一中高一教学楼，三楼，三班。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操场上热闹非凡，篮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学生们的笑闹声、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搅得人心里发痒。
　　祁盈和汪瑶、吴诗屿在操场的乒乓球台边打球，她握着球拍，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碎金。
　　汪瑶正笑着和她抢球，不远处的李咏桃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汪瑶的胳膊，大喊一声：“老师叫你！”
　　汪瑶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手里的乒乓球没了控制，顺着地面滚了出去，一路滚到了不远处的男生堆里。
　　祁盈下意识地追过去，刚要弯腰捡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轻轻捡起了那颗白色的乒乓球。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比身边的男生都高出一截。他微微低着头，把球递过来，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的球。”
　　祁盈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漏了一拍。
　　是肖陇。
　　她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高一（1）班的学霸，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长得又高又帅，性格高冷，不爱说话，是整个年级女生心里的白月光。
　　可她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着那颗小小的乒乓球，递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又随意。
　　祁盈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球，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一阵微凉的触感传来，她的脸瞬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谢。”
　　肖陇没再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回了刚才的男生堆里，继续看他们打球，仿佛刚才递球的举动，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祁盈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颗乒乓球，心脏砰砰直跳，脸上的红晕久久没有褪去。
　　她看着肖陇的背影，看着他挺拔的身形，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来的轮廓，心里第一次，萌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悸动。
　　就是他了。
　　她想。
　　她要认识他。
　　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祁老师，下一套是咖色风衣套装，我们去补一下妆，换个唇色？”化妆师轻声走过来，客气地询问。
　　祁盈收起手机，抬眼点头，声音清淡：“好。”
　　她起身跟着化妆师走到化妆镜前，坐下，微微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补妆、更换口红颜色。化妆师选了一支低饱和的栗色唇泥，涂在她唇上，瞬间中和了她身上的清冷感，多了几分温柔的秋冬氛围。
　　“祁老师，你皮肤状态真的好好，平时作息一定很规律吧？”化妆师一边收拾刷子，一边没话找话，语气友善。
　　“还好，工作需要，尽量不熬夜。”祁盈应声，语气平淡，没有过多攀谈的意思。
　　她向来不擅长和不熟的人闲聊，看似随和，实际很有边界感，不爱社交，不爱凑圈子，私下里的生活简单到枯燥，除了工作，就是宅在家里，很少参加圈内的聚会，也没什么多余的朋友。
　　唯一能说得上心里话的，只有从高中就在一起的闺蜜，汪瑶和吴诗屿。
　　化妆师也看出她不爱说话，笑了笑，没再多说，收拾好东西就退到了一边。
　　祁盈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轻轻深呼吸了一次。
　　别想了。
　　祁盈。
　　不过是一个合作的摄影师，不过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不过是青春里的一个过客。
　　工作第一，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强行稳住了心绪，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疏离的表情。
　　十分钟休息时间结束，助理过来通知，继续拍摄。
　　祁盈起身，再次走到无影墙的灯光下，站定。
　　这一套是咖色廓形风衣，搭配同色系直筒裤，风格干练、松弛、温柔又有力量，是品牌方主推的职场系列。肖陇需要的，是自然、不刻意、带着生活感的动态画面，不是僵硬的摆拍。
　　“随意走两步，不用看镜头，自然一点就好。”
　　肖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低沉清冷的调子，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祁盈应声，按照他的要求，在灯光下缓缓地往前走，脚步放松，手臂自然摆动，目光看向前方，眼神平静而松弛。
　　快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密集而清脆。
　　肖陇坐在相机后面，全程没有再多说一句指令，只是专注地按着快门，眼神紧紧盯着取景器，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拍摄里。
　　祁盈慢慢走着，动作自然舒展，心里的紧张与慌乱，也在慢慢平复。
　　她告诉自己，就当他是一个普通的摄影师，不要多想，不要在意，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可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心。
　　每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相机后面的那个男人，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那些被尘封的回忆，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尤其是，当她察觉到，肖陇的镜头，似乎总是在刻意地捕捉她的眼神，捕捉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微情绪时，她的后背，又开始微微发紧。
　　他好像，总能看透她。
　　看透她看似冷漠随意的外表，看透她藏在心底的、那些念旧与放不下。
　　“停。”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祁盈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向他。
　　肖陇放下相机，起身朝着她走了过来。
　　男人身形挺拔，一步步走近，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清冽好闻，强势地闯入了她的嗅觉范围。
　　祁盈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在距离她一步远的位置停下，保持着礼貌而安全的社交距离，没有越界，没有过分靠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微微抬眼，深邃的眼眸看向她的脸，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杂念，纯粹是工作上的沟通。
　　“风衣的领口，再拉开一点。”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近，低沉的磁性，听得人耳朵微微发麻，“动作再松弛一点，不要刻意摆姿势，你平时走路是什么样子，就怎么表现。”
　　“好。”祁盈轻声应声，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七年不见，他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瞳色很深，像沉在水底的黑曜石，平静，淡漠，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看似高冷淡漠，不近人情，实际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连她最细微的紧绷，都能一眼看穿。
　　肖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下移，落在了她身前的风衣领口上。
　　他没有伸手碰她，保持着绝对的礼貌与分寸，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调整：“左边的领口，再翻下来一点，不对称更有氛围感。”
　　“知道了。”祁盈抬手，轻轻调整着风衣的领口。
　　她的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尖微微泛着粉，动作轻柔地整理着布料。
　　肖陇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近到祁盈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尾，一颗极淡的小痣。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再次消失了。
　　棚内的工作人员，都很有眼色地低下头，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没人敢往这边看，不敢打扰这诡异又微妙的氛围。
　　祁盈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手上，她的身上。
　　不似其他摄影师那样，带着打量、评判、甚至是轻佻的目光。
　　他的目光很干净，很专注，纯粹是从拍摄、从光影、从画面的角度出发，却又带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将她整个人看穿。
　　祁盈调整好领口，放下手，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可以了。”
　　肖陇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开，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嗯，继续吧。”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大步走回了相机后面，重新坐下，拿起相机，仿佛刚才近距离的接触，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冷静，克制，分寸感十足。
　　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没有一丝越界的举动。
　　完美得，像一个专业到极致的工作伙伴。
　　可祁盈却站在灯光下，心脏跳得飞快，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活了二十四年，入行四年，合作过无数摄影师，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心慌意乱。
　　哪怕只是一步远的距离，只是几句简单的工作沟通，只是一道平静的目光。
　　都能轻易地，打乱她所有的节奏。
　　看似从容淡定，配合完美，实际心里早已乱作一团，连维持平静的表情，都快要撑不住了。
　　接下来的拍摄，依旧顺利。
　　肖陇的指令依旧简洁，拍摄节奏依旧很快，原片质量高得惊人，品牌方的负责人站在一旁，看着相机屏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对肖陇的赞赏，毫不掩饰。
　　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那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没人知道，镜头内外，隔着一段长达七年的，意难平。
　　三个小时后，全天的拍摄，全部结束。
　　棚内的工作人员纷纷松了口气，开始收拾器材、整理服饰，热闹了起来。
　　祁盈也卸下了一身的疲惫，走到休息区，换下了拍摄用的服装，穿上了自己的黑色长款大衣，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经纪人走过来，笑着跟她汇报：“今天拍得特别顺利，品牌方特别满意，说下次还要继续合作，这位肖老师的技术也真的绝了，原片几乎不用修，太厉害了。”
　　祁盈淡淡点头，没说话，拿着水杯，小口喝着水。
　　她不想听任何人，夸赞肖陇。
　　每听一句，她的心里，就酸涩一分。
　　“对了，”经纪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跟她八卦，“我刚才跟品牌方的人聊天，才知道这位肖老师的底细，人家根本不是专职摄影师，拍照只是业余爱好，人家的正经职业，是律师，市内顶尖律所的执业律师，厉害吧？”
　　祁盈喝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水杯边缘，碰到了她的牙齿，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律师。
　　他竟然成了律师。
　　当年那个一心只想考物理竞赛、只想读理工科的少年，最终竟然成了一名律师。
　　确实很适合他。
　　冷静，严谨，理智，杀伐果断，分寸感十足，从不感情用事。
　　看似高冷疏离，不好接近，实际双商极高，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了极致。
　　无论是律师，还是摄影师，他都做得风生水起。
　　而她，兜兜转转，还是只能站在镜头前，做一个供人拍摄的模特。
　　七年时间，他走得风生水起，光芒万丈。
　　而她，还停留在七年前的那段回忆里，走不出来。
　　真是可笑。
　　祁盈垂下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是吗，挺厉害的。”
　　经纪人没看出她的异常，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可不是嘛，又帅又有能力，性格还低调，不混圈子，听说身边从来没有任何绯闻，不知道多少人想攀关系，人家根本不理会……”
　　祁盈没再听进去。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了不远处的肖陇。
　　他正在和助理交代着后续的事宜，低头说着什么，神情认真而沉稳。周围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带着赞赏与好奇，可他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对周遭的目光，视而不见。
　　和当年那个，置身于所有热闹之外的少年，一模一样。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繁华也好，追捧也罢，都入不了他的眼。
　　就在这时，肖陇再次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一次，祁盈没有躲开。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肖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深邃的眼眸里，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即，他跟身边的助理交代了两句，转身，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祁盈的心脏，猛地一缩。
　　周围的喧闹，仿佛再次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肖陇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
　　还是一步远的礼貌距离，分寸感十足。
　　他微微抬眼，看向她，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句职业化的、客气的客套话。
　　“今天辛苦，祁老师配合得很好。”
　　祁盈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平静无波：“肖老师也辛苦了，拍得很好。”
　　客套，礼貌，疏离，陌生。
　　是最标准的，成年人之间的社交辞令。
　　没有提及过去，没有提及高中，没有提及那场长达七年的分别。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合作伙伴。
　　肖陇看着她，眼神平静，微微点头：“后续原片会按时交付，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祁盈应声。
　　简单的两句话，对话结束。
　　没有一丝多余的内容，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肖陇没有再多停留，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随即转身，没有一丝留恋，大步朝着棚外走去，背影挺拔而冷漠，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一句“好久不见”。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认识她的样子。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祁盈才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在这一刻，彻底碎掉了。
　　原来，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过去。
　　原来，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困在那段青春里，走不出来。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起窗帘，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祁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空落落的，酸涩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