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舞》宴棠

1、栀风 六月的

　　六月的风裹挟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漫入市一中的校园，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将细碎的光影投在高二（3）班的玻璃窗上，温柔得没有一丝声响。
　　午后的课堂总是格外沉闷，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讲解着函数例题，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唯一的主旋律。同学们大多撑着下巴，眼神带着午后的困倦，唯独夏栀，坐得笔直，目光看似落在课本上，思绪却早已飘向了别处。
　　她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指尖轻轻捏着笔，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宽大的蓝白校服套在她身上，显得愈发身形纤细，甚至有些单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近乎通透的冷白肌肤，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静得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
　　只有夏栀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慌乱。
　　她的余光，总能不经意间扫到斜后方的那个身影。
　　江逾。
　　这个名字，是整个年级都耳熟能详的存在。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学霸，篮球场上身姿挺拔的少年，生得清俊冷冽，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不爱说话，也极少与人亲近，是班里女生口中“遥不可及”的存在。
　　可夏栀却总能感受到，一道沉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不灼热，却格外清晰，带着少年独有的小心翼翼，让她的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她与他的交集，始于高一那年的舞蹈室。
　　彼时她刚加入校舞蹈队，趁着放学后的时间练习基础舞步，白色的练功裙衬得她身姿轻盈，踮起脚尖的瞬间，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蝴蝶。一只篮球突然滚到她脚边，打断了她的动作，她低头，便看见少年抱着篮球走来，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眉眼清隽，声音低沉干净：“抱歉。”
　　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从此便在夏栀心底，落下了浅浅的印记。
　　她开始下意识地关注他，关注他课堂上认真的模样，关注他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关注他沉默走过走廊时，挺拔的背影。这份心思，隐秘而青涩，像藏在枝叶间的栀子花，悄悄酝酿着清甜，却不敢轻易展露。
　　而膝盖处时不时泛起的钝痛，更是让她将这份喜欢，死死压在心底。
　　起初只是轻微的酸痛，她以为是练舞过度所致，可随着时间推移，痛感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会牵扯着骨头，传来细密的针扎感。她不敢去医院检查，怕听到不好的结果，更怕这份病痛，打碎她仅剩的骄傲。
　　她是热爱舞蹈的夏栀，是舞台上能绽放光芒的舞者，她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江逾，看到她脆弱不堪的一面。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课堂的沉寂。
　　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便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同学的说笑声、走廊里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喧闹。
　　夏栀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活动了一下双腿，膝盖处的痛感再次袭来，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伸手慢慢收拾着桌上的课本。
　　动作放得极轻，尽量不让旁人看出她的异样。
　　“夏栀，一起去洗手间吗？”同桌收拾好东西，笑着转头问她。
　　“你们先去吧，我等会儿再去。”夏栀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梨涡浅浅，温柔又安静。
　　同桌点点头，和其他同学一起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夏栀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想要走到窗边透透气。刚迈出一步，膝盖的痛感骤然加重，她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衣袖传来，力道轻柔，生怕弄疼她。
　　夏栀心头一震，猛地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清冽的眼眸里。
　　江逾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平日里冷淡的眉眼，此刻褪去了所有疏离，眼底满是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的指尖轻轻扶着她的胳膊，眼神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极轻：“小心。”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清香，干净又治愈。
　　夏栀的耳尖瞬间泛红，慌忙垂下眼眸，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我没事。”
　　“你的脸色很不好。”江逾没有松开手，依旧稳稳扶着她，眉头微微拧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最近的她，总是格外安静，不再像从前一样，放学后直奔舞蹈室，课间也总是独自坐在座位上，偶尔会悄悄揉着膝盖，眼神里带着一丝隐忍的疲惫。
　　他见过她在体育课上，推脱跑步，独自坐在树荫下，脸色苍白的样子；见过她走路时，脚步微微放缓，不再有往日舞者的轻盈；也见过她深夜独自一人，在舞蹈室里，扶着把杆，艰难地试着踮起脚尖，却又因疼痛停下的模样。
　　他心疼，却又不敢贸然追问，只能默默关注，在她需要的时候，悄悄靠近。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夏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又酸又涩。
　　她怕他再多问一句，她就会忍不住溃堤。
　　江逾看着她躲闪的模样，知道她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扶着她的手，轻轻松开，却依旧站在她身侧，语气认真： “如果不舒服，别硬撑。”
　　“嗯。”夏栀轻轻应了一声，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她能感受到他目光里的关切，那份藏在沉默之下的温柔，让她既欢喜，又难过。
　　欢喜他的在意，难过自己的身不由己。
　　夏栀不敢再多停留，微微侧身，轻声说了句“我去窗边站会儿”，便缓缓朝着窗边走去，脚步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缓。
　　江逾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落寞的背影，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看着她站在窗边，迎着风，长发被轻轻吹起，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随风摇曳，清甜的香气飘进教室，萦绕在两人之间。
　　夏栀望着楼下成片的栀子花，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窗沿，眼眶微微泛红。
　　她多想，能像这栀子花一样，肆意绽放；多想，能毫无顾忌地奔向那个少年，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喜欢；多想，能穿着心爱的舞裙，为他跳一支完整的独舞。
　　可她不能。
　　病痛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她与所有的美好，也隔开了她与他。
　　这场始于盛夏的暗恋，终究只能藏在风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成为她一个人的，无声的心事.
　　江逾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胳膊的微凉触感，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看着她站在风里，看着她与满校的栀香融为一体，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再等等，等他再勇敢一点，等他弄清楚所有事情，他一定要走到她身边，告诉她，他藏了许久的心意。
　　他不知道，这场等待，终究没有来日。
　　风再次吹过，带着栀子花的清甜，将少年少女未说出口的喜欢，悄悄藏进了这个温柔又隐忍的盛夏里。漫长的青春才刚刚开始，可有些遗憾，早已在无声中，悄悄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