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七月的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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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京，很热。
录音棚玻璃窗外，四十度的天气，混合着水汽的湿度，连刚出土的蝉都被热得叫声稀碎。
录音棚玻璃窗里，二十六度恒温的空调开着，吴乔薇的额头却布满细汗。录音棚的另一头，洪姐脸上的怒气，似乎比窗外的四十度更炙热。
录音棚内外，吴乔薇和洪姐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
当吴乔薇录完最后一句词，洪姐忍无可忍开始发飙，“吴乔薇，你怎么回事？昨天录音状态就不行，今天录音还是这样？你再没有新歌的话，你到时候直播唱什么？之前说好的，每个月都要出新歌，你这都快两个月了！你这到底行不行，你今天就给我撂句实话！”
洪姐的声音跟她的名字一样洪亮，吴乔薇甚至都不用开门，不用通过话筒，就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头烫成大波浪的长发，随着洪姐的情绪上下纷飞，最后混着汗水贴在了那发际线逐渐后退的大脑门上。
录音棚一天租金就得两千块，吴乔薇新写的这首歌，昨天唱腔用得不对，今天发现曲子旋律不够吸引路人的耳朵。如此反复，洪姐当然会发火。
是不是应该在写歌上先转型？创作歌手吴乔薇低着头正在想着。
在她自己还没理出个思绪的时候，洪姐已经给了她答案。
“这样！吴乔薇，你休息一段时间。你这个歌词虽然是按照草原风情的要求来写的，但你自己看这个，曲是曲，词是词，这俩放一块儿就是钢筋水泥。这歌一听，和就跟在录音棚旁边的写字楼上班的感觉一样。”
吴乔薇停下了手上正在修改歌词的铅笔。
洪姐这话其实说得不好听，换作别人仔细听，都能听出她让自己放弃的意思。毕竟，吴乔薇已经连着两个月的粉丝数增长和点赞数量增长上没有达到公司对她的要求。
但吴乔薇还真就听进去了，因为她的老家是真的在大草原上。
来北京当歌手这几年，她每天不是直播就是闷头写歌，已经好久没回老家了。
洪姐这一嘴，她有些怀念小时候暑假里，爸妈没空带她，白天只能把她送去牧民邻居家里玩儿的情形。
虽然长这么大她还是不太能听懂藏民们唱的是什么，但那一声声嘹亮悠扬的歌声，给了她学习的机会，也给了她很多创作的灵感。
“那洪姐，我回家一趟好了，休整一段时间。离开一段时间，说不定粉丝对新歌的期望可能也更高一些。”
那一头大波浪不再动弹，仿佛连带着头发丝都在思考。
沉默是金，沉默是现在洪姐那一头不再跳舞的大波浪。
“行吧，乔薇，你记得录一个小视频跟粉丝说一下去向。回家也别闲着，有好看的素材记得拍一下，三天打包一次发给剪辑，让他们把你的vlog剪出来。不然你的粉丝们该以为公司把你雪藏了，特别是你那个榜一大哥，你每次直播都有他，从开播听到结束。你如果闹消失了，我怕他上公司门口泼油漆。”
*
吴乔薇回了合作市。
吴乔薇生于这里，长于这里，人也长成了这个城市的名字一样，很合作。
洪姐让她回来的第二天，她人就回到了这里。
吴立新和李桂华，也就是吴乔薇的爸妈，是早年来这里支援大西北的青年。大西北建设好了，他俩也就地当上了牧民。县城里的房子晚上住着，草原上的小屋就用来放羊。
夏天的草场郁郁葱葱，这里海拔高，哪怕是夏天的气温也不会超过二十度。每天一大早，吴立新或者李桂华就开车载着她，有时候带上口粮，有时候带上食材，来这个小木屋。
吴乔薇绝大多数的时间就是看着那一片连着天的草场，和草场上星星点点的白色羊群。等到她把傍晚归栏的羊都点完了的时候，一天的生活也就结束了。
吴立新和李桂华会留下一个人在小木屋过夜，另外一个就回家。
唯一不会留下过夜的就是吴乔薇。
这个草原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不是写歌写词的灵感，而是第一天归栏的头羊脑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小野猫。
如果不是头羊径直向吴立新走去，他们怕是很难发现这只一点都不怕人的小奶牛猫。
头一回见这么不怕人还主动上来贴裤脚的奶牛猫，吴乔薇给了它一个很合适的名字，“狗子”。
*
吴乔薇过上了白天陪猫看羊，晚上陪猫睡觉的日子，直到洪姐那句“你的vlog素材呢？！”从手机听筒里面吼出来，吴乔薇才想起来得交视频素材。
这已经是到小屋的第五天了。
草原哪儿都好拍，又都不好拍。那一片一片的绿色拍起来就跟复制粘贴一样，她待了几天天天看，硬是没生出来什么灵感，倒是长出来了一些晒斑。
她只好跟着羊群走一圈，把自家羊群行动范围周围的景色拍了个遍，拍了一圈总算是回到了小屋。
正准备脱了鞋子好好按摩解放一下快废了的双腿，结果一声又一声的“狗子”却没召唤出那只粘人的小奶牛猫。
“狗子……狗子……狗子……回家吃饭了……”
吴乔薇在小屋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只能去找狗子可能去的地方，尤其是有吃的地方。比如，她不远不近的邻居。
虽然牧场很大，但一个山头还是能够两户牧民人家放牧的。
另一家就在离他们一百米远的地方，只是稀薄的空气让她那双刚跟着羊群溜了一圈的腿，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卓玛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阿佳，你怎么？”赶紧跨步过去扶着她在台阶上坐下。（注1）
“卓玛，看见我的小猫了吗？就是前两天来你这啃牛肉干的那只。”吴乔薇喘着气，红着脸问道。
狗子荤素不忌，吃得了吴乔薇辛苦从县里带过来的高价猫粮，但似乎更喜欢去牧民家偷现成的肉干。
前两天，它就被逮了个现行，如果不是因为卓玛问她这是不是她的猫，狗子恐怕又要回归流浪汉的身份。
“没有，但是你小心一点，这，有狼。”卓玛的普通话不算太好，但吴乔薇也能听出个重点。
这两天，这周围有狼群出没。
“卓玛，那你知道，这边还有什么地方狗子可能会去的吗？”
“阿佳，有一个新兽医。如果，捡到，会送到，那里。”
卓玛还没组织好下一句话，吴乔薇就已经起身跑了出去。
*
吴立新开车载着她去了唯一的兽医诊所，车刚停稳，吴乔薇就下车直接进去。
合川市这一片的住宅区不大，诊所的面积却比吴乔薇见过的动物诊所大了一倍。
刚一进去，莽莽撞撞的吴乔薇直接略过了前台登记，冲进了治疗室。
“麻烦你出去。”一道声音清冷的逐客令，在离吴乔薇一米远的治疗台上传来。口罩上方，一双笑起来应该很好看的大眼，此刻却瞪了她一眼。
这应该就是卓玛说的新来的兽医。
吴乔薇只好站在治疗室门口，等他治疗完手里的羊。
这医生，对人的逐客令下得杀伐果决，对着羊倒是温柔得很。那小羊好像是不小心踩到了捕兽夹，清创，缝合，包扎。每个动作都温柔至极，温柔到吴乔薇全程围观的过程里，那只羊都没哼一声。
收拾好后，他把小羊抱出来交给外面的藏民，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这才转头看向吴乔薇。
“请问这位小姐，是你看病还是你的牛羊看病？如果是你的话，我这不看人，只看动物。”
“不好意思，我是想问，今天有人捡到小猫吗？我的猫在草原上不见了，如果有人捡到可能会送过来，它也可能踩到捕兽夹。”
“确实有人送了一只猫过来，”脱了手套的医生，开始摘口罩。她才发现，这人不仅眼睛生的好看，脸型更是利落，骨感分明，明明是个温柔医生，气质却冷淡安静。
“但是它肯定触发不了捕兽夹，体重太轻了。”目光浅淡的大眼睛，还对着电脑检查刚才的诊疗记录。这疏离的感觉，让吴乔薇察觉到他对自己莫名的敌意。
手头的活儿忙告一段落后，这医生才抬头与吴乔薇对视。
“那只奶牛猫一切正常，就是太能吃了，我把碗撤走的时候它差点咬上来。你赶紧拿走吧，再不拿走就该帮我付狂犬病疫苗的钱了。”
她的狗子才不会随便咬人！
吴乔薇想呛回去，但还是忍住了。
“那麻烦您，行个方便，让我现在就把它接走？”
医生看着吴乔薇，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真到了房间里，吴乔薇才知道，刚才她以为是寄养的房间，大名叫“住院部”。
而狗子，此刻正在住院部一群老弱病残猫围着的小笼子里面，上蹿下跳。
“狗子？狗子！”吴乔薇试着去唤它。
狗子刚单体旋转完270度，听见熟悉了几天的声音，转过头就对着她喵喵叫。
“还真是你的猫，拿走吧。”
说完，医生就示意吴乔薇去狗子笼子的门口站着，随时准备接洽从里面窜出来的猫。
狗子到了她的怀里，倒是温顺了不少，只是野猫的警惕性让它还是回头对着救命恩人弓着身子，哈了几口气。
“狗子，礼貌一点。谢谢医生，救它狗命。”
吴乔薇抱着狗子对着医生鞠了一躬，表示谢意。
“明明是一只猫，却给它取名字叫‘狗子’，也是挺有意思。”
吴乔薇不甘示弱，“毕竟，如果它要是咬了你，你还得打狂犬疫苗。”
医生尴尬笑了两声，“你说得对。”
吴乔薇给狗子装笼的时候，余光瞟到了医生的桌面，那一片杂乱无章的桌面里面，一张四四方方的深蓝色碟片是唯一的亮点。或者说，突兀到极点了。
那是吴乔薇发过的唯一一张实体CD，还是一年前，她攒了一年的原创歌曲，又自己贴了些制作费才发出来的。发行了不到一万张，能在这个小地方见到她自己的CD，她除了意外也有点感慨。
这张碟发行到现在，公司和她都还是亏本状态。
察觉到吴乔薇盯着那张专辑看，医生迅速把它拾起，收拾进了抽屉。眉头皱了又开，喉咙里的问题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对了，你的猫之前是流浪猫吧，我建议你明天下午晚一些时间再带过来，做个常规检查。”目光清冷，声色如常。
“今天不行吗？”吴乔薇疑惑问道。
“今天预约排满了，没空帮你的狗子做检查。明天的也排满了，你这只狗子只能等明天的预约全部结束，才好做检查。”
狗子已经进笼，吴乔薇提着它准备出去，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请问您怎么称呼？明天我过来好在前台登记。”
“郭慕谦，郭靖的郭，仰慕的慕，谦虚的谦。”
“那郭医生，我们明天见。”
*
“狗子，今天陪你玩一会儿，我再不写歌洪姐该杀了我了。”
吴乔薇洗完澡陪狗子玩了会儿逗猫棒，赶在逗猫棒全秃了之前把狗子给逗安静了，终于能好好坐下来写歌。
今天的拍摄素材已经在吴立新的车上用不太好的信号，勉强发了出去。
vlog可以靠公司，写歌只能靠自己。
笔记本的纸，写了撕，撕了写，垃圾桶里的纸团已经堆积了不少。
吴乔薇发现，她想写的每一个音符和字变成了郭慕谦的那张脸。冷冷淡淡的，但确实好看。
什么“郭靖的郭，谦虚的谦”，名字起得那么正气凛然，说起话来却跟个债主一样。
笔记本上最后还是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