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之下的理想》spelos

3、第 3 章 宋知舟上幼

　　宋知舟上幼儿园的第二周，学会了一件事：哭没有用

　　第一天他哭了，哭得很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抱着妈妈的腿不松手，嘴里喊着“我不要去我不要去”妈妈蹲下来哄他，说红皮猴子人会来抓他，他哭得更厉害了，后来哥哥来了，哥哥说红皮猴子人不存在，是骗人的，他信了，因为哥哥从来不说谎，至少宋知舟这么觉得

　　第二天他没哭，站在教室门口，拉着阿姨的手，嘴巴瘪了瘪，瘪了好几次，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阿姨走了以后，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自己走到小椅子旁边，爬上去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小树

　　老师走过来，蹲下来问他：“知舟，今天怎么不哭了？”

　　“我是大孩子了”宋知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师笑了笑“你才三岁半”

　　“三岁半也是大孩子”宋知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

　　三岁半的宋知舟有很多道理比如：青椒不难吃，只是不好吃，不好吃的东西也可以吃，因为好小孩不挑食，哭也没有用，哭完了还是要上幼儿园，那还不如不哭，哥哥说的都是对的，不需要问为什么

　　这些道理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他只是默默地执行

　　教室里有十二个小朋友，宋知舟花了三天时间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住了，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他在家里太无聊了，林家的房子很大，但他能去的地方不多，他的房间，客厅，餐厅，卫生间，哥哥的房间不能随便进（会打扰哥哥学习）书房不能进，三楼不能去，所以他只能记住一些能记住的东西

　　宋知舟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窗户外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风一吹就哗哗地掉，宋知舟经常在老师讲课的时候看那棵树，不是不想听课，是觉得树比他聪明，树不用上幼儿园，不用吃青椒，不用跟不认识的小朋友坐在一起，树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风吹它就动，风停它就停。他有点羡慕树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三岁半的小孩不应该想这些，他应该想动画片、玩具、冰淇淋。但他很少想那些。他每天想的最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放学？哥哥今天会不会来接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个小碗，今天是米饭、炒蛋、还有几块胡萝卜，宋知舟看了看碗里的胡萝卜，没有皱眉，他拿起勺子，先吃胡萝卜，好吃，然后吃炒蛋，最后吃饭，他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

　　旁边的林予枫在哭，他不吃胡萝卜，他妈妈在教室外面隔着窗户说“予枫乖，把胡萝卜吃了”，他哭着摇头，眼泪掉进碗里，宋知舟看了他一眼，觉得那碗饭已经不能吃了，眼泪是咸的，胡萝卜是甜的，混在一起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也不想试

　　“知舟，你吃胡萝卜不吐出来呀？”林予枫抽抽噎噎地看着他

　　宋知舟嚼了两下，咽下去“还挺好吃”

　　林予枫看着自己碗里的胡萝卜，皱着脸，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表情变得更痛苦了，他咽下去了，但咽得很艰难，像在吞一块石头

　　“好苦”他说

　　“胡萝卜不苦啊”

　　“苦！”

　　“那是你味觉有问题”

　　林予枫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又哭了，宋知舟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哭了，他说的是实话，胡萝卜真的不苦，他只是告诉了他一个事实，但老师说过，不能这样跟小朋友说话，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是画画课，老师发白纸和蜡笔，让小朋友们画“我的家人”纸很大，比宋知舟的脸还大，他接过来，铺在桌上，用手把四个角压平，他先从蜡笔盒里挑了一支棕色的蜡笔，画了一个长方形，在长方形上面画了一个正方形，那是屋顶在正方形上面画了一个小圆圈那是烟囱，他见过烟囱，在电视里，他不知道自己家的烟囱在哪里，林家的房子没有烟囱，可能有钱人家的房子不需要烟囱
　　（os:好有钱...农村作者要哭了）

　　他又拿了绿色的蜡笔，在长方形下面画了几条线，那是草，他见过的草是绿色的，所以他用绿色的，但他用的绿色太亮了，像动画片里的草地，真实的草没有这么绿，他想了想，又拿了一支深绿色的蜡笔，在浅绿色的上面又画了一层，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不是动画片里的草，是真实的那种

　　老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知舟，这个是什么？”

　　“房子”

　　“你家是这个样子的吗？”

　　宋知舟看着画里的房子，想了想，他家的房子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家的房子更大，有花园，有车库，有三层楼，但他不知道怎么画三层楼，他只会画一层。所以他就画了一层，反正房子就是房子，几层都一样

　　“这个是哥哥的房间”他指着房子旁边一个更小的长方形说，他画这个的时候用了蓝色的蜡笔，因为哥哥的校服是蓝色的，他不确定哥哥的房间是不是蓝色的，他忘记了，但他觉得应该是，他自己房间的墙是白色的，但他希望是蓝色的，如果是蓝色的，就像住在天空里，住在天空里就不用上幼儿园了

　　老师在纸上点了点“那爸爸妈妈呢？”

　　宋知舟拿了一支红色的蜡笔，在房子前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头发是黑色的，他涂了很久，涂得很用力，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矮的那个头发也是黑色的，但没有涂满，留了很多白

　　他本来想画得更像一点的，但他只会画火柴人，火柴人就是所有人，哥哥也是火柴人，只不过头上有三根毛也只有三毛

　　他又拿了一支蓝色的蜡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更高的火柴人，比那两个火柴人都高。这个火柴人头上有三根毛，他用黑色的蜡笔画的，三根毛竖起来，像天线

　　“这个是哥哥”宋知舟说

　　“哥哥好高呀”老师说

　　“嗯，哥哥最高”宋知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他在心里加了一句：哥哥最高，哥哥最厉害，哥哥什么都知道，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太像拍马屁了，他不想让老师觉得他在拍马屁

　　画完火柴人，宋知舟又拿了一支黄色的蜡笔，他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圆，圆里面涂满黄色，涂得很用力，蜡笔都磨平了一截，那是太阳，太阳必须是黄色的，而且必须涂满，不能留白，留白的太阳不是真正的太阳，是月亮

　　然后他又拿了一支白色的蜡笔，在太阳旁边画了一朵云，白色画在白纸上，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有些东西不需要被人看见也可以存在

　　他又想了想，拿了那支浅绿色的蜡笔，在纸的最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线，那是地，房子在地上，草在地上，人在地上，没有地的话，所有人都会掉下去

　　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画有房子，草，烟囱，太阳，云，地，爸爸，妈妈，哥哥还有...

　　?他自己呢

　　他盯着画看了大概十秒钟，没有他自己

　　他忘了画自己

　　宋知舟拿着蜡笔，不知道该放哪里，再画一个火柴人？画在哪里？画在爸爸妈妈中间？但那里没有位置了，画在哥哥旁边？但哥哥已经站得很远了，他把蜡笔举在纸上面，悬了很久，最后又放了回去

　　他把自己忘了

　　没关系，他是画这幅画的人，画里没有他，但他在这里

　　下午三点半，放学时间到了

　　宋知舟早早地把书包背好了，他今天没有等老师叫，铃声一响，他就把蜡笔整整齐齐地放回盒子里，把画纸折好塞进书包，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然后背好书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口

　　小朋友一个一个被接走，教室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从十二个变成八个，从八个变成五个，从五个变成两个，宋知舟还坐在那里，他的背一直挺得很直，没有弯过，他的膝盖上放着书包，书包带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都白了

　　门口进来了一个大人，他抬头看。不是他的妈妈，他又低下头，门口又进来了一个大人，他又抬头看，不是他的哥哥，他又低下头，他这样抬了十几次头，低了几次头，脖子都有点酸了

　　但他没有哭

　　他会哭的，他是大孩子了

　　最后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老师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平静，没有要哭的迹象，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知舟，妈妈是不是快来了？”老师问

　　宋知舟摇了摇头

　　“爸爸？”

　　又摇了摇头

　　“那谁来接你？”

　　宋知舟想了想“哥哥。”

　　老师说：“那我们再等一等”

　　宋知舟点了点头。他继续看着门口，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远，慢慢变近，不是大人的脚步声，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很大的，像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落下来的声音

　　宋知舟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教室门口，探出头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走过来。校服拉链没拉，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是很急，但每一步都很大，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哥哥！”宋知舟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林欲白看见他了，没有挥手，没有加快脚步，就是看了他一眼

　　但宋知舟不在乎，他冲出去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得太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稳住身体，继续跑，跑到林欲白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哥哥！你怎么才来！”

　　“放学晚了”

　　“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宋知舟把脸埋在林欲白的校服裤子上，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高兴混在一起的情绪

　　林欲白低头看着他“你怎么还不出来？”

　　“我在等你”

　　“你不用等我，出来就行了”

　　“但万一我出来了，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林欲白没说话，他伸手把宋知舟从自己腿上扒下来“走，回家”

　　“哥哥你为什么会来接我呢?昨天你来接我是爸爸妈妈让的吗？”

　　“顺路”

　　“什么是顺路？”

　　“就是顺便来接你”

　　“那你以后每天都顺便来接我好不好？”

　　“看情况”

　　宋知舟不知道“看情况”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就是“可以”的意思，他拉着林欲白的手，走在前面，他走得很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他们手牵着手，林欲白没有握紧他，但也没有松开他就那样让他握着

　　宋知舟低着头看地上，一个矮矮的影子，旁边一个高高的影子，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画，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画的那幅画，画里没有他，但现在的这幅画里有他，他和哥哥站在一起，影子叠在影子上

　　“哥哥”

　　“嗯。”

　　“我今天画了画”

　　“画的什么？”

　　“我的家人”

　　林欲白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画了谁？”

　　“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还有房子，还有太阳，还有草，还有烟囱”

　　“没画自己？”

　　宋知舟低下头，沉默了几步路

　　“……我忘了”他说。

　　林欲白没有笑他，宋知舟觉得他没有笑他，可能是因为他真的没有笑，也可能是因为他笑了但没有让宋知舟看到，不管是哪个，宋知舟都觉得好，他不喜欢被人笑，尤其不喜欢被哥哥笑，但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可能是因为哥哥笑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真的很好笑，而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那下次记得画，可以画我旁边”林欲白说

　　“嗯。”宋知舟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路很长，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小手握着林欲白的三根手指，握得很紧，像怕丢了一样

　　他不会丢的，哥哥在这里，他不会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