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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翩然白衣客,难断是红清 城楼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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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晚风凉,檐角铜陵铃清响,破碎于华京的满城烟火中。
萧誉之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点悸动,只是与太监李福全低语了几句,无人知道什么。
白衣客寒影凌空一闪,纵身飞掠,翩然如流云,轻巧落于楼宇相连的长条软布之上,稳立而不改色;却有一人步履匆匆,拨开挡路的仆从游人,仓促间裙摆乱飞;那人却是一位小公子,扶着红阑干,大口喘气,一身月牙白锦袍绣桃花暗纹,腰间系着东珠玉带,周身满是养尊处优的贵气做派。
眉目间尽是少年意气,以及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气,心性风流又阅人无数的张随玉自认没有他撩不动的人,即便是那天上月,他也要伸手摘来看看。
他眼底全是措不及防的惊艳和焦灼。
怎么会有人是这样的……
怎会有人是这般……
仙人之姿……
……
张随玉微微抬起下巴,姿态矜傲,眼底藏着几分风流玩味,抬手故作随意地拂了拂衣摆,实则在彰显他腰间的配饰,尽显富家公子的阔绰,视线肆无忌惮落到了男子身上,直白又张扬:
“我乃当朝太傅府张公幼孙张随玉,满朝文武半数皆是我祖父门生,华京中无人不知张家门第,但凡想要的珍宝玩物、美食珍馐,本公子皆能寻来!“
他又换了柔和的口吻,带着那份惯常勾搭人的熟稔模样,似是哄骗道:“看公子孤身一人·,又停于高处,不如随我同游华京,京中酒楼画舫、名园胜景,本公子可尽数陪你逛遍,花销一概包揽,何必独自在此处清冷?”
“高——处——不——胜——寒——呐~”张随玉又喊道,生怕没被那人注意到,却听见那清冷平缓的声音反问他:
“世间万物,何处不寒?”
沈卿鱼缓缓旋过身,广袖随之轻扬,添了几分随性,只是静静遥遥望向他,随后就化作一缕烟霞缥缈散去,绝代风华现世,引得满巷空室,无人不发出惊叹。
张随玉骤然失神,仿若失了魂魄,身子发软险些栽倒,幸得身侧仆从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才不让他狼狈瘫坐于地。
他连连摇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止不住口中低声感叹:“仙人……真是仙人啊……”
……
自打那日那人化作烟霞消散全称轰动后,华京城里里外外彻底传开了动静,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议论,都说城里来了位真正的仙人,生得一副世间难寻的绝美容貌,身形一动便能化作漫天云霞悄然离去。
消息一路传到了华京城朝堂之上,朝中大小官员私下议论不停,心中又惊又敬,谁都不敢轻易怠慢。
平日里那些王孙贵族听闻此事,更是没了往日的傲气,心里忌惮比好奇多一分,整日都在私下打听这位神秘仙人的下落,都盼着能亲眼见上一面。
街边寻常酒楼,来往百姓一边吃饭一边热火朝天地聊起这件事情。
一双筷子敲了敲粗瓷碗,一身粗布麻衣的男人满是感慨:“那日啊,我就在街上亲眼看着呢,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影就没影了!直接就化成烟儿飘走了,这辈子头一遭,铁定就是神仙下凡!”
一旁一同吃饭的街坊连连应声,满脸都是动容:“当时整条街上的人全都看傻了,谁都没回过神……这手段,寻常凡人哪里能做到?”
邻坐几位常年在外行走的江湖侠客停下手里的碗筷,神色也格外认真。
年长些的侠客低声说道:“我行走江湖数年,见过不少身怀本事的能人,却从来没有过能化烟霞而去的人物,这般本事,早就超出江湖武侠范畴了。哎……“
对坐的年轻侠客满眼艳羡,无奈叹气道:“光是听闻模样便觉得心动,若是往后真能遇见一回,也算此生无憾了……”
酒旗微扬,春风顺着十里长街,任由那坊间传闻也飘到了紫宸殿上,早朝之时,满朝文武整齐站立,端坐龙椅之上的帝王神色平静,率先提及了这件传遍天下的奇事:
“近来民间都在传言,华京城内出现一位奇人,身形可化作云霞散去,此事诸位想必都有所听闻。”
话音落下,殿内大臣们面面相觑,随后是细碎低语,片刻后张先奉上前躬身回话:“陛下,此事绝非市井谣言,民间无数百姓亲眼目睹,此事千真万确。”
“哦?这世间竟有这般超脱世俗之人?张太傅莫不是在与朕打趣?”萧誉之明知故问道。
裴瑾渊趁机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属实。此人踏月而来,容貌身姿宛如谪仙,又身怀异术,就是……来历尚且不明。”
“依诸位之见,此人究竟是天降祥瑞,还是乱世异端?”
大殿内赫然鸦雀无声,裴瑾渊立刻拱手正色作答:“陛下,此人神通莫测,凭空现身又倏忽之间化霞而去,行事无迹可寻,世间寻常修士皆有章法可循,这般超脱常理的手段,福祸尚且难断。臣私以为需多加提防,暂不可轻易判定为祥瑞。”
张太傅继而开口:“御史此言有理,可百姓皆目睹其身形容貌超凡脱俗,且并未伤及无辜、惊扰市井。若无半分恶行作祟,冒然将其视作异端未免偏颇,此人若心怀人善,便也能是护佑一方的世外高人。”
两方各执一词,殿中大臣纷纷暗自思忖,朝堂之上的气氛愈发凝重。
萧誉之听完二人所言,眉宇间骤然下沉,掌心重重一拍龙椅扶手,沉闷的声响在大殿中轰然传开,底下百官皆是心头一震,纷纷下意识垂手屏息,不敢再多言半句。
“祥瑞也好,异端也罢,虚实终究要亲眼一探。朕下令,即刻全力寻访此人踪迹!”萧誉之顿了顿,沉声许下嘉奖:“但凡能将此人安然寻回朝堂者,破格晋升官职,赏赐良田府邸;若是能提供有效行踪线索,查实无误后,一律重金酬谢白银千两。此事隐秘行事,务必谨慎周全,不得鲁莽滋事!”
“臣等遵旨!”满朝大臣齐齐躬身弯腰,齐声应答道。
萧誉之的嘴角微扬,却无人察觉。
宛如谪仙……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纵然那人曾在世外仙庭又如何?
既入华京……便进一进这红尘囚笼吧。
……
禾安城、砚秋镇。
“好好落子吧,不然兴致散尽了,我便要回岛了。”
“哈哈,我可不会轻易放你回谪仙岛!”老道摸了摸胡子,嘻嘻笑道。
"那就暂且陪你弈上几手,若是无趣,我依旧说走便走。“沈卿鱼微微倚着船舱,漫不经心道。
碧水潺潺,乌木画舫浮在古镇蜿蜒的河道间,两岸的青砖白瓦也又添了几分风雅。
船中案几上只有落子的轻响,伴随着水波拍船的声响。
撑蒿的船夫看似目视前方,实则眼底藏着几分思索。
他其实是朝廷暗中安插在此地的线人,近日陛下下达密令,全国搜寻那日醉仙楼上惊艳众人的神秘白衣客。
船上两人的闲谈言语、衣袂风姿,竟有几成贴合……
直到靠岸,船夫将船蒿抵住岸边石阶,面上依旧一副老实敦厚的模样,不过却在心里默默将身量气度记住了。
白胡子老道到底人间阅历丰厚,早就看出来了端倪,但是还没猜出幕后之人,便抬手拍了拍身旁半仙的衣袖,带着几分兴致:“棋局作罢,岸边酒肆飘香,你难得来砚秋镇一趟,不如随我去沽上几坛好酒?”
沈卿鱼向来滴酒不沾,又不爱市井喧闹,但拗不过老友拉扯,只能缓缓起身。
素白衣摆扫过船板,身姿更加清逸出尘,淡然疏离的模样依旧没变。
两人抬脚踏上青石板路,河道旁的街道纵横冗杂,铺子也是错落有致,几名女子从身侧走过,带着淡淡的胭脂香,却没有酒肆的酒香浓烈。
沈卿鱼步履从容,淡淡掠过一切,并未察觉方才船上的船夫放飞了一只信鸽。
进入酒肆,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木桌长凳随意摆放,往来食客谈笑喧哗,老道被小二领去了二楼靠窗的空位,将一坛陈酿启封,取来一杯一碗,杯子给沈卿鱼,碗则给了自己。
“你总拘着性子,日子太寡淡!人生在世须尽欢~你已与旁人不同,更不该白白浪费了时光!”酒香瞬间四散开来,清冽的酒液也进了杯中、碗中。
沈卿鱼垂眸看着酒杯,嘴角漾开一抹无奈笑意,然后轻捏杯沿,凑至唇边细细品酌;老道一碗喝完,沈卿鱼的杯子还没见底。
一豪迈,一清雅,二人同桌,共赏古镇景色。
“这酒滋味别致,不知唤作何名?”
“此酒名唤半生醉!”
“半生醉……倒是个好名字。”
而在沈卿鱼一旁的雕花白纱珠帘背后,是一位身着墨青暗纹锦袍的男子,指尖轻蹭冰凉的玉面。
半生醉……
原来他喜欢喝这个……
旁边那个人……是他的朋友吗?
萧誉之敛去眼底翻涌的情思,面上恢复了沉稳的模样,抬手示意旁人噤声,目光却牢牢锁在那白纱映出的阴影上。